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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的衡水中学

作者:  更新日期: 2011年11月08日 【 字体: 【 打印文章 】
                         重点中学
 值得深思,需要追问
    读何天白长篇小说《重点中学》
    白烨
    新世纪文学与过去文学的一个很大不同,是新的文学写手与写作群体的长足崛起与联袂而来。80后自世纪初强势登场之后,其代表性作者已成为青春文学的领军人物,整个群体的写作已占据了文学畅销图书的大半个市场。而80后尚在方兴未艾之时,更为年轻的90后又及锋而试,接踵而至,他们带着自己的青春能量活动于网络文学与纸媒出版的两条战线,大有猛着先鞭倍道而进之势。
    如今,这快马加鞭而来的90后作者中,就有这位携着《重点中学》自信登场的何天白。何天白生于1993年的年龄,实在不能让人对他在文学写作中有多大的期待。因为文学需要写作才情与生活积累交汇构成的综合实力,而这又需要一定的人生阅历。但很出人意料,这个何天白偏偏属于那种少年老成型的另类新锐,其洋洋20万言的长篇处女作《重点中学》,端的不同凡响,确实让人刮目相看。
    《重点中学》以江城市朗清中学为舞台,在近乎日常化的生活故事中,描写了老师学生家长等各色人等,反映了现行彩8教育内含的种种隐情。与别的校园小说明显不同的是,活跃在朗清中学这个舞台上的主角,多是一些管理者领导者,如杨之滨校长尚革校长,以及在他们背后出谋划策的姜承军局长洪标副书记。这样的一些人物设置与角色倾斜,在反映了作者的视野开阔的同时,还显现了作者何天白的一个良苦用心,那就是以领导层面在“教育改革”旗号下的我行我素和钩心斗角,真实而又深刻地揭示当下彩8教育的病灶与问题所在。
    朗清中学作为江城市的重点高中,是以高考上线率名校录取率多次领先而享有盛誉的,甚至“一连九年稳居全省第一”。这种以应试教育为重心获取的丰硕成果,也给杨之滨校长带来了先进工作者全国劳模政协委员等数不清的个人名利,也使他疲惫不堪身心憔悴,以至于在彩8的庆功晚宴上猝然死去。杨之滨的殉职,使得校长一职出缺,未料想年轻的局长助理尚革在姜局长的坚意支持下出任了校长,更让人始料未及的,是这个年轻气盛的校长以所谓的“教改”,把彩8搅扰得鸡犬不宁。他以“减负”为理由,强迫学生参加兴趣小组;以抓“素质”的旗号,大树特树论文获奖的学生,这种表面看来是由“应试教育”向“素质教育”过渡的改革,其实又完全脱离彩8的实际,违拗广大师生的意愿,使得彩8打破了宁静,失却了稳定,出现了老师怨声载道学生愤而罢课的混乱局面。以褚光为代表的学生们,对这一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在与陈逸华老师网上讨论此事时,学生呵呵就心明眼亮地指出了问题的实质所在:“素质教育的舞台是课堂,材料是课本;面向全体学生,正是素质教育与应试教育的重要区别。”
    从在朗清中学的地位来看,祁世康张振乾等老教师,黄翔陈逸华等年轻教师,都没有什么话语权,只是被动地服从与屈从。而褚光罗亮欧阳张政等莘莘学子,就更像是大棋盘里的小兵卒,怎么行走怎么定位,都是别人在调遣和主导,尤其是由黄翔尚革姜承军洪标等人构成的彩8领导与教育管理的一条线。他们要么在应试教育方面紧抓不舍,要么在素质教育上“别出心裁”,背后暗含的意图都是以彩8的实绩作为自己的政绩,以换取自己在职场与官场上的更大与更多的利益,至于是否真有实效,是否切合师生心愿,那则另当别论,或者干脆弃之不顾。在这种强制领导粗暴管理之下,老师如何无所适从,学生如何不得安宁,就势所必然,毫不足怪了。按说在彩8这样的场所,学生应是真正的主人。但在朗清中学,因为管理者的越俎代庖,因为领导者的反仆为主,一切都混乱了颠倒了。但只是朗清中学是如此,或朗清中学是特例吗?不尽然。事实上是朗清中学遍天下,只是我们不觉察罢了。

    在作者何天白的笔下,学生是有心又无力,聪颖又被动;老师是敬业又无奈,敢怒不敢言;领导也是刚愎又盲动,主观又辛劳。所有的人物都在朗清中学这个大舞台,扮演着各自的角色,尽心竭力,有声有色。一个学生作者,能有很好地把控较大场面的能力,能把各色人等体察得细致入微,还能通过故事的营构人物的塑造,体现出对当下教育现状的深入洞察与深切反思,这不能不让人为之惊异为之纫佩。
    何天白的写作与人生还在成长之中,从《重点中学》一作来看,他还有不少需要提升的空间,需要弥补的不足。比如,主要人物的塑造,还可再用心用力一些,使其性格更为饱满和突出一些;主干故事的营构与叙述,还可再注意节奏,强化起伏,等等。但他已经表现出来的生活把握能力与艺术表现才情,尤其是那种心忧教育的赤子之心,直抒胸臆的浩然之气,都动人实深感人殊切。身为小学生,却有大视野,一个小作者,葆有大胸襟,这在同代写作者之中,不说绝无仅有,也属凤毛麟角。因之,我看重他眼下的这部作品,也看好他此后的写作,心甘情愿地为这样的文学才俊拍手叫好,摇旗呐喊。
    是为序。
        1
    “之滨,快醒醒,醒醒……”
    杨之滨缓缓睁开惺忪的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知道自己又在梦中着急了。
    “五十开外的人了,也不知道爱惜自己,连做梦都在着急。”妻子推醒做噩梦的丈夫,又在絮絮叨叨地抱怨,“彩8又不是缺你一个,整天这样拼命怎么行,你的心脏本来就不好……”
    “好了,你不懂彩8里的事。”杨之滨从梦中缓过来,“刚刚考了个全省第一,要是一松劲,明年又不知道怎么样了。”他慢慢坐起来,“五点了吧?不睡了,待会学生们也该跑操了。”
    “对了,今天晚上彩8开庆功宴,不用等我吃饭。”说完,下楼去了彩8。
    杨之滨今年五十刚出头,看起来却有六十开外。头发快掉光了,仅剩的几绺也花白着,松弛的眼袋旁若无人地垂下来,一年多没睡过安稳觉了。
    一年前的杨之滨哪里是这个样子!当年,一提到朗清中学的校长,谁不敬他三分!正是在他手里,朗清中学高考成绩一连九年稳居全省第一,每年都会有四十多名学生考上清华北大,占去全省的三分之一以上。他那宽大的脑门儿日渐发福的身躯,总是一丝不苟的西装革履,似乎随时都准备着登上主席台演讲台,以及各式各样的领奖台,好一派王者的风度!
    然而,就在去年高考后,杨之滨一下就蔫了。
    也许是忙于应付各式各样的讲演发言,也许是过分在乎各种评议小组的迎来送往,清华北大的录取人数一本学生上线率本科生录取率全线下滑,朗清在全省的名次一下子跌出了前五。学生的抱怨,家长指责,社会批评,领导斥责,一齐向杨之滨袭来。全国先进教育工作者落选了,市政协常委这一次压根就没有他的提名,至于省教育协会理事长的职务,他也主动辞了。人贵有自知之明嘛。
    没人能够想象,这一年杨之滨是怎么过来的。一切应酬都推辞了,每天回家吃完晚饭,就又奔彩8。一直待到晚上十一点,老师们都离校了,他才一步步走回家。高三每个备课组的教案他都要亲自抽查,高三教师的课他要听,高三学生的晚自习他也要亲自检查。就是在家他也睡不好,梦里全是本省各中学的高考升学率排名,从头到尾竟然都找不到朗清中学的名次!天没亮,就从梦里吓醒,擦擦一身的冷汗,套上衣服,就又去彩8等学生出早操了。
    “终于熬出来啦!”杨之滨知道今年的高考成绩后,不禁向妻子发出了这样的感慨,“还是没有让朗清这块牌子砸在我手里!”
    生活节奏虽然还是紧张的,但此时在电话前安排庆功宴的杨之滨,已经颇有些志得意满:“老祁,这个庆功宴一定要高规格。对对对,要比前几年都高……主座当然要留给洪书记……好好好,你老哥办事,我一向信得过。”
    电话那头是朗清中学的副校长祁世康,比杨之滨大五岁,再过两年就退休了。祁世康和杨之滨搭档已有十年,头上的这个“副”字就一直没有去掉。如今快退休了,要想扶正可就更难啦!
    其实,前年他就向杨之滨暗示过这件事:“之滨,这么多年,我也算尽职尽责吧。人老了,也累啦,去个普通中学养养老,也就退了。”
    杨之滨当然明白这个老搭档的心思:“老祁,你这是说什么呀,全市这几个高中,哪一个待遇比得过朗清?我也给你交个底,带完这届高三,我就去教育局。到时候,这校长非你莫属呀。老哥,你就放心吧,兄弟心里有数。”没想到,去年高考朗清惨败,老杨的局长梦黄了,祁世康也只好原地踏步了。
    “老杨你放心,这个庆功宴保证是风风光光的,绝对没问题。”祁世康明白,只有把手头的事做好,以后才好向杨之滨开口。
    2
    “李局长,你这个财神爷平时一毛不拔,今天也来吃我的?”杨之滨和赴宴的市财政局长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
    杨之滨今天心情舒畅极了,在本市唯一的四星级饭店摆下了五十桌的庆功宴。按照祁世康的计划,除了本校高三教师外,再请上几个主管领导就够了,最多二十桌。杨之滨却有他的想法:“老伙计,你为我省钱,这我知道,可咱们不要算小账,要算大账,算政治账。把场面搞大些,不妨也把其他几个中学的校长都请来,让咱们朗清扬眉吐气!”
    “这……”祁世康还是有些犹豫。
    “老哥你现在不要心疼钱,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
    “老杨,你的意思是……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祁世康还是不明白老杨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前几年不是有很多企业给咱们彩8设奖学金提供赞助嘛!”
    “可到去年就只剩下两家了。”
    “所以,”杨之滨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我说要算大账嘛。”
    “啊!”祁世康终于明白校长心里的如意算盘了,“我一定把那几个企业的领导请来。”
    “不仅是这几家,其他几个大企业,还有市财政局,都要请来。”杨之滨又要来个大手笔。
    “王总大驾光临,可是给我莫大的面子!”杨之滨一看见本市首富王强,忙迎了上去。
    “杨校长,我几斤几两您还不知道吗?”王总谦虚地客气着,“孩子复习的事可拜托您了。”
    “你老弟的事,我什么时候不尽心?”
    “以前一直忙着赚钱,对孩子关心不够。这个,这个……杨校长您放心,那笔赞助金不仅要先拨,还要翻一番。”王强一边挥着胳膊义正词严地许愿,一边忙转身嘱咐身边的小秘书,“小陈呀,明天催催财务处,让他们抓紧落实。”
    陈秘书听了老总的话,心里感到好笑:“哪听你说过什么赞助的事?”不过她依然像煞有介事地应承着,“一定,一定。”
    虽然王强的话有些驴唇不对马嘴,但是“赞助金”三个字就足够让杨之滨笑不迭地点头:“王总,那就拜托你了。赶紧里面请。老祁,替我招待一下王总!”
    不知是劳累,还是因为激动,杨之滨眼前一黑,忙扶住身边的一把椅子。
    “老杨不舒服?今天你可是主角呢。”
    杨之滨抬头一看,原来是教育局长姜承军。“我没事,老毛病啦。”朗清校长忙硬撑起来,“咱们这岁数的,哪个心脏没点问题?”说着话,他就瞥到了姜承军身边的年轻人。
    “您好,我叫尚革。您是教育界前辈,今后请您多指教。”接到杨校长的目光,姜承军身边的年轻人简明扼要地作了自我介绍。
    “小尚是刚刚从北京聘来的局长助理,搞教育研究的。今年才三十出头,前途无量啊。”看来姜承军很欣赏这个年轻人,“最难得的是,小尚对素质教育颇有一番见解。”
    杨之滨这才有些开窍,姜承军这是要给他难堪。前年,市教育局长退休,杨之滨本来是内定人选。可是朗清高考惨败,主管教育的市委副书记洪标,一怒之下砸烂了杨之滨的升迁梦,这帽子竟然就扣到了姜承军头上!杨之滨免不了发些牢骚:“真是干得好不如赶得巧呀,老姜有福气。”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姜承军的耳朵里,一次教育局开会,姜局长一本正经地指示说:“有的人感觉自己干得好,为什么成绩下滑?还不是因为死守着应试教育的模式!没有胆量改革,能不落后吗?”杨之滨知道这是在敲打他,从此两人就结下了梁子。
    “尚助理年轻有为,今后就是本市教育界的领头人了。”杨之滨拍拍尚革的肩膀,显示出东道主的热情,却有意忽略了姜承军这才是胜利者的姿态。
    “倔人一个。”姜承军轻蔑地摇摇头说,“就会使蛮力。”
    尚革来教育局不到两个月,只是隐约听到关于姜承军与杨之滨不和的传言,没想到姜局长对这位高考功臣竟然如此评价!
    “小尚,全校师生都那么卖命,到头来为什么最风光的是他杨之滨?”姜承军没理会尚革的情绪,继续按自己的思路说下去,“这就是贪功邀赏!”
    “姜局长,老杨毕竟有功嘛。”
    “有功?哼!”
    “姜局长!你好,你好。”一个小个子迎面走来。
    “老祁,有日子不见啦。”转眼间,姜承军又挂上了宽厚的笑容,“小尚,这位是朗清中学的祁世康副校长,可是朗清的老革命啦。”
    “您好,我叫尚革。”尚革忙握住祁世康伸出的手,打量着这个朗清的二掌柜。与魁梧的杨之滨比,祁世康显然小了好几号。尖下巴,小鼻子小脸,似乎就是个普通小老头。然而,不论是谁,只要看到那双忽闪不停的三角眼,都会明白这是个精明人!
    “我早就听说从北京来了一位年轻有为的尚助理,今天真是幸会,幸会。”祁世康一边客套着,一边把这两人往里迎,“姜局长真是如虎添翼呀。”实际上,关于尚革的事,他也是刚从财政局李局长那里听到的。
    整天泡在彩8里,与世隔绝,旧事都成新闻啦。
    招待好姜承军,祁世康回头看见杨之滨正往手心里倒着速效救心丸,心里也是一紧:“老杨心脏不好?”
    “心口有些闷,我出去喘喘气。老祁,帮我招待客人。”
    “老油子。”没想到姜承军对祁世康也是一肚子不满,“这个老祁,也就有些小聪明。离了杨之滨,他能到今天这步?”
    从嘈杂的宴会厅走出来,杨之滨呼吸着初秋略带凉意的空气,感到轻松了许多。天边一颗流星划过,他心中闪出一个念头:“人呀,不也就这么回事。”
    “老杨,怎么还出来迎我,想升官啦?”
    杨之滨的思绪被一阵爽朗的笑声惊断。他见市委副书记洪标来了,赶紧迎上去,脸上也堆满了笑容,紧紧握住领导的手说:“洪书记,我这不提前接受领导训示来了?快里面请,世康早就候着你呢……老姜也到了,还带了一个姓尚的年轻助理。”
    “尚革嘛,听说过,从北京请来的秀才,搞研究的。”洪书记似乎对尚革没什么深刻的印象,“还是你和老祁真抓实干,是咱们市的功臣。”
    洪书记去年刚上任,就遭遇了朗清的一败涂地,一年来没少给杨之滨加压。今天听到洪书记这句话,杨之滨心中一热,竟想哭出来。
    洪标进楼的时候,宴会厅里已是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在毕恭毕敬地等候着领导到来。唯一谈笑风生的洪书记刚跨进宴会厅,掌声便如潮水般响起来!
    “今天,我们在这里欢聚一堂,共同庆祝朗清中学高考大捷!”主持宴会的祁世康情绪激昂,“下面请允许我向各位介绍到场的领导与嘉宾:中共江城市委副书记洪标同志,江城市人民政府,中共江城市委宣传部……市教育局长姜承军同志,局长助理尚革同志,市财政局……市卫生局……江城新力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王强先生……朗清中彩8长杨之滨同志。”一份冗长的名单终于念完。洪标脸上仍保持着与他身份相称的威严,杨之滨却强撑着一副笑脸,他的胸口憋闷极了。宴会厅里张灯结彩,红灯笼红壁纸红桌布红地毯,服务员也是一色的大红旗袍,好不喜庆。此时的杨之滨却感到暖得要窒息!
    “下面请朗清中彩8长杨之滨同志致辞。”
    祁世康话音未落,宴会厅就爆出一片热烈的掌声。杨之滨缓缓站起来,拿起讲稿。此时,大厅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杨之滨环视大厅,看到了一些熟悉的脸,也看到很多不熟悉的脸。在这些脸上挂着祝贺羡慕尊敬,当然,还有嫉妒……
    “尊敬的洪书记,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大家晚晚上好。”杨之滨念得很吃力。洪书记坐在主席上,依然是面不改色。祁世康心里却是一紧:“老杨今天不会撑不住吧?”他向杨之滨那边瞟了一眼,却看到姜承军脸上闪过一丝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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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一开始就念得磕磕绊绊,杨之滨依旧赢得了雷鸣般的掌声。这一刹那,他忽然感到胸口那块大石头不复存在:“人活着,不就是为了一个‘名’字?考出成绩,皆大欢喜。”
    “……在市委市政府的关怀下,我校师生顽强拼搏,再夺全省高考桂冠。我代表朗清中学全体教职员工,感谢市委市政府,感谢洪书记,感谢各位对朗清中学发展一如既往的支持。我们一定再接再厉,再创佳绩,为江城市培养更多优秀人才!”
    一篇官样文章,杨之滨念得抑扬顿挫,一扫刚才的尴尬:“下面请中共江城市委洪标副书记讲话!”杨之滨意犹未尽,竟把主持人祁世康的词抢了。
    “同志们,朋友们,我来江城工作一年多了。”洪书记此时显得很随和,“这一年,我目睹了朗清中学在杨之滨同志的带领下,由低谷再登巅峰的全过程。杨之滨同志的兢兢业业让我十分感动,朗清中学的辉煌给我莫大鼓舞。我相信,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在杨之滨同志这样的模范人物的带动下,我市的教育事业一定会取得跨越性发展!下面我提议,为朗清的明天,干杯!”
    尚革以往很少参与这样的应酬,很难理解圆桌旁,一个个如打鸡血般异常兴奋的西装革履。右边的姜承军刚才还是淡淡然,如今对洪书记的讲话也报以无比赞同的笑容与坚决拥护的掌声。
    “之滨呀,你这个东道主,今天再敬大家一杯吧。”一巡酒过后,洪书记越发随和。
    “好!这杯酒我干了,敬洪书记与各位。大家随意,随意。”杨之滨倒也豪爽。
    “现在,我要向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杨之滨此时已经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在省教育厅主持的全省高级中学综合实力评比中,朗清中学再次回归榜首。朗清中学取得的成绩,离不开在座各位的大力支持。在这里,我再敬各位领导同仁与在座的教职工一杯!”
    酒过三巡,气氛活跃许多。杨之滨陪着洪书记轮桌敬酒。无论走到哪,耳边都响着同样一句话“洪书记杨校长,敬你们!”
    祁世康在陪姜承军说话。县官不如现管,他当然明白这位教育局长的能量。“姜局长真是慧眼识英才。如今,像尚助理这样的青年才俊,打着灯笼也难找呀!”祁世康一箭双雕。
    “祁校长过奖了。如今最需要的,还是您和杨校长这样的实干家。”尚革不过是投桃报李,一见姜承军变了脸色,忙知趣地打住。

    “老祁确实是实干家,朗清里里外外哪件事少得了他?”
    听出姜承军揶揄自己,祁世康只得自嘲:“唉,我充其量是个管家婆罢了。我把这些杂事做好,才能让之滨把精力放在教学管理上,也让他轻松一些。要说实干,我们都比不上之滨。”他语气很轻,但绵里藏针。尚革这才发现,自己小瞧了这个瘦小个子!
    “吃好喝好。”
    杨之滨努力显示着自己的热情好客:“刘总,孩子在省城学习还习惯吧?你也够可以的,上高中就让孩子离家那么远。”
    “老哥你点个头,让孩子回来不就离家近了?”那位把孩子送到省城的商人,此时又恢复了对朗清的信赖。
    “小刘,让孩子回来。要是之滨收择校费,你就去找我。”没想到洪书记努努力也能幽上一默。
    杨之滨本来想,洪书记能来坐坐就很给面子了,没想到竟和他一桌一桌地敬酒。看来,今天洪书记是真高兴呀!
    “吃好喝好。”
    这几桌坐的都是各大报派驻江城的记者。不论是洪标还是杨之滨,对这些无冕之王都是不敢小视。

    “葛站长,今天少喝点。把之滨喝穷了,以后拿什么招待你们派去采访的记者呀。”看来洪书记跟这位站长关系非同一般。

    “洪书记,您这么说就小看我了。葛站长,你放心,你们的记者去了,这酒我永远管够!”

    “洪书记,你看看杨校长,多爽快的一个人。你放心,以后我去朗清讨酒吃的时候多着呢,哈哈哈。”杨之滨等的就是葛站长这句话。

    “吃好喝好。”

    几个高中校长一见洪书记跟杨校长走过来了,忙站起身。

    “罗校长,明年也风光一回?”这一晚上,洪书记自己都不知道和别人开过多少玩笑了。

    “我们十五中哪比得上朗清呀!领导支持朗清的力度多大呀!”其实,就在去年公布高考成绩后,老罗还颇有些幸灾乐祸地感叹:“杨之滨风光不再啦。”就在今年高考前,十五中还定下了超越朗清的目标。

    此时的杨之滨虽然保持了应有的沉默,但看着昔日的对手,如今都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他还是不禁再次把酒杯满上:“来,咱们大家一起敬洪书记一杯!”

    “吃好喝好。”

    这一桌的人早早地就站起来恭候洪标与杨之滨,原来是市区几个初中的校长。

    “杨校长,以后招生还希望朗清多照顾我们市区的初中呀。”这些校长平日里暗中较劲,此时却是一个心思。

    “大家放心。”杨之滨一开口,几个人就竖起了耳朵,巴不得他说出诸如降分数线一类的“胡话”,“我们一定公平公正,不让市区中学吃亏。”

    唉,原来还是这句话!

    “吃好喝好。”

    洪标与杨之滨来慰问朗清的教职工了。

    “洪书记好,杨校长好。”

    “洪书记好。”

    “校长好……”

    杨之滨此时才觉得到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大声招呼:“大家静一静,市委洪书记在百忙之中来看望大家了!”

    朗清的教师们一看校长带头鼓掌,也忙用掌声答谢洪书记的深切关怀。

    “大家举起酒杯,感谢洪书记对我们朗清的大力支持!”杨之滨此时开始不自觉地发号施令了,“洪书记,这位是陈逸华老师,今年第一次带毕业班就教出了省文科状元。小陈,赶紧敬洪书记一杯。”

    “年轻有为啊!”洪标抿了一口酒,拍拍陈逸华的肩膀说,“小伙子,再接再厉。”

    不知是天性腼腆,还是受宠若惊,陈逸华竟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这是张振乾老师,今年教出了三个北大学生。”

    “韩霞,和洪书记喝一个。”

    “这是全国劳模黄翔老师。”

    这是……这是……这是这是这是这是这是杨之滨的朗清中学!

    “吃好喝好。”洪标与杨之滨走到教师家属席。

    “吃好喝好。”洪标与杨之滨走到朗清校友席。

    “吃好喝好。”洪标与杨之滨走到毕业生代表席。

    “吃好喝好。”杨之滨胸口有些闷。

    “吃好喝好。”杨之滨喘不过气来。

    “吃好喝好。”杨之滨心痛如绞。

    “吃好喝好。啊!”杨之滨突然叫了一声,手中的酒杯就掉在了地毯上……

    “之滨!”

    “杨校长!”

    “老杨!”

    “快叫救护车!”

    ……

    “优秀共产党员,全国劳动模范,国务院特殊津贴获得者,省级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省级优秀教师,江城市教育系统的带头人……”电视新闻中传出了低沉声音。

    坐在电视机前的徐朗雁心中一惊:“褚光彩8的校长死了!”
    
    
    
    
    
        1
    
        褚光有时会想,如果杨之滨还活着,他的高中生活也许会平淡得多。
    
        刚开学没几天,褚光就怀念军训了。没作业做,公共自习就看煽情片,整得一帮小女生哭得稀里哗啦。褚光却和同桌一起讨论这些视频制作人的智商指数。幸好周围也都是男同学,大家同样更在乎这个实实在在关系着社会主义文化事业发展的大问题。
    
        白天军训当然也挺累,拔军姿几十分钟都是常有的事。练正步,抬左腿,架右臂,左臂后摆,就一只右脚在那儿支着,这也就算了。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一上午练完了,还要绕操场跑四圈儿。四百米的跑道,四四一千六百米,标准的前胸贴后背式,不能有丝毫空隙。一年之后,有个来参观的老师问褚光:“你们这么跑不容易出事故吗?”褚光回答得文不对题:“队形很紧密。如果不注意步伐,会更容易出事故。”他当然明白,老师指的是这队形。他怀念初中跑操时的队形,那么松松垮垮的,跑起来毫不费力。但就有一个问题这还叫集体吗?
    
        集体,是朗清这个重点中学的关键词。处处讲集体,宿舍班级,备课组年级,每个人的一言一行,都关系着N(且N2)个集体的得失。军训最后一天的分列式就有一个评分,这也是这二十二个新班级的第一次较量。很遗憾,褚光所在的班级,没有得到奖状。
    
        “军训中大家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教官也很负责,可以说咱们虽败犹荣。”一天之后的班会上,班主任张振乾老师在教室里安慰着这群孩子。
    
        他在这个彩8工作已经五年了。既有教出众多清华北大学子的荣耀,也有因为脾气好,中途接手重灾班,疲于奔命,最终遭遇滑铁卢的经历。五年下来,使他彻底信服了彩8关于杜绝“三闲”的理论,一定要让学生把主要精力用在学习上。没有空余的时间和精力,当然就不会有“闲事闲思闲话”,班级的学习氛围也就浓厚了。
    
        张振乾说:“昨天放假,今天下午都回来了,这就是一个新的开始。要在这八个实验班中扬眉吐气。从今以后就要看大家的学习成绩了,大家有没有信心拿到这个第一?”
    
        “有!”学生们回答得异常整齐响亮。其实,这才是军训的真正作用,不用几天就把六十多个学生拧成了一股绳。
    
        “好,大家这么有信心,我很高兴。现在大家把自己下次考试的目标和竞争对手都想一下,明天统一填在表上,挂在教室后面,作为一种激励吧。”
    
        褚光忽然觉得没意思了。他的中考成绩虽然在全区近万名考生中排到一百多名,没想到在这个六十多人的朗清实验班中,竟然是四十名开外!
    
        毫无疑问,这是本市乃至全省最成功的一所高中。去年虽有失误,如今又奇迹般重生。很多人认为,进了朗清就算进了保险箱,考重点大学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像褚光一样大的本市学生,在小学就明白,只有考上朗清的公助生,才没有白费这九年的努力。这群一个暑假都在为自己起早贪黑取得的成绩而兴奋甚至飘飘然的孩子,进入朗清才发现这是一个藏龙卧虎的地方。大家在军训的闲谈中,基本上把自己的“火力”都暴露了。更让褚光感到吃惊的是,在一年一度的清北学子的报告会上,那些被请回彩8的学长,竟有一半是外地市的。褚光只是个新生。再过两年,他还会发现平地冒出非重点不考非清北不上甘愿一年连轴转的复习生!
    
        “大家在今后的学习中,如果有丝毫的松懈,就想想咱们的军训,没有跨不过去的山。军训咬咬牙不就过去了吗?刚开学,一定会有些同学的成绩发生很大变化。不管你是前进还是退步,都是暂时的。在朗清,只要你能持之以恒地努力,就一定能获得属于你的成功!”
    
        张振乾的班会已接近尾声了。昨天他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准备这个班会,不为别的,就是要在开学伊始,把这个班的士气提上去。“哀兵必胜”,他一直信奉这个道理。一个班级获奖太多也不一定是好事。要是什么活动都要争第一,只会浪费精力,学生的心也就散了。这次军训没有得奖,反而会让学生们憋着一股劲儿。而他的责任,就是把学生的这股劲引到学习上。的确,在朗清,只有学习才能体现你的价值。有一位老教师形容这里的生活是“两眼一睁,开始竞争”。在这个彩8,刻苦的学生将受到应有的尊敬,即使他的成绩不突出。也许,这就是朗清的精神所在。
    
        “好了,别的我就不多说了。大家准时回宿舍吧。”
    
        2
    
        见习班主任尹静提着听课凳,与学生们一起走出了教室。这时楼道里已经挤满了人。好在一层的几个高二年级还没下课,下来的人流不至于一到楼梯口就被堵死。尹静随着人流缓缓移动着,空气中充满了肥皂香水沐浴液混合的气味。这些孩子是今天下午刚从家里回来的呀!
    
        尹静不禁想起夏天被招聘到这里,去高三听课的情形。那是大课间,学生们刚跑完操,教室里充斥着汗腥味。她一进教室,就对这异味感到一阵恶心,其他几位同去的老师却浑然不觉。她强忍着听完课,第一个冲出了教室,连电梯都没等,就逃命般顺着楼梯直奔院子里,把新鲜空气呼吸了个够。
    
        江城市并不是一个富裕的城市,朗清却绝对是全省最成功的彩8。老师的工资与省内几个沿海市相比不算高,但朗清的老师在江城市也算是一个令人羡慕的群体。他们有着这个城市中上等的收入,以及良好的单位福利。更重要的是,他们一年年培养出了大量优秀的学生。有一个笑话说,现在江城市几套班子中,三十五岁以下的公务员,全是朗清中学的校友。而这些校友,都是那些高考成绩中下,没考出本省,大学毕业后只好回到江城的学生。
    
        尹静不是本地人,也没听说过诸如此类的冷笑话,只是仰慕朗清的名气,才怀着教师的梦来到这里的。话又说回来,就算来这里十年,她也不会知道这些所谓的人际关系。你看看朗清的老师,哪个频繁出入家属楼呢?
    
        进入这个彩8,就意味着与世隔绝。
    
        尹静来这里两个月了,住在彩8为青年教师提供的宿舍楼里。她渐渐习惯了学生身上的味道,习惯了晚上十点半后睡觉早上五点半前起床,也习惯了听老师说外面如何如何。这些前辈们说到这个词时,就像在说陌生人家里种的大白菜,完全与己无关的口气。
    
        对尹静来说,最重要的收获是内心已经油然生出对学生的爱。如果说对于听课时见到的高三学生,还只是一种心疼的感觉,那么面对与自己朝夕相处的高一学生,则是一种密不可分的情愫。听着学生们一口一个“小班儿”地叫着,她心里那个美。军训的时候,学生们得到一个洗衣服的空闲,可那些男孩子哪里会?惊叹自己当时的精力,尹静半下午竟洗了七条军裤,刷了四双鞋。彩8当然有洗衣房,可是如果把衣服送到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取回来,还不如自己动手呢。几年后,尹静的丈夫还把这当笑话讲。尹静听了,也不辩驳什么,离开那摞厚厚的作业,径直走向那堆两天前就计划洗的衣服。没搓几件,推车里的孩子就哭了。男教师也只得离开自己一天到晚不离手的数学练习册:“宝宝不哭,啊,不哭。”他那么笨笨地来回晃着小车,孩子反而哭得更厉害了。“小静,你快过来吧,我弄不了啦。”这大概也可以算作求饶。
    
        张振乾走出男宿,看看表,还不到十一点。他对现在的生活还是很满意的。有尹静做见习班主任,可以帮他查女宿。再过两个月,她的见习期一结束,十一点前张振乾就不能回家了。也不知道三岁的儿子在老家怎么样。彩8附近新开了一个幼儿园,几个老师的孩子都在那里。据说还不错,接送也方便。他已经和妻子商量好,等国庆放假,就回老家把孩子接来,直接上中班就是了。
    
        “知识改变命运”,这是张振乾极信奉的一句话。如果没有高考全乡第一的成绩,他也许正躺在家中原来的土炕上,贪婪地享受睡眠。而这样没心没肺地睡,不过是为了醒来有力气继续敲打山区贫瘠的土地,撒下一把种子,种下一个简单而又极可能破灭的丰收希望。而现在,一切都改变了。虽然只考上省师大,毕业后来到这个不甚富裕的城市。但家里已经盖上了五间砖瓦房,买了新农用汽车,添了彩电冰箱。面对一届届新生,他总会感叹:“这可是几十个家庭的希望啊!”
    
        在这样的夜晚,还有很多人是睡不着的。徐朗雁斜靠着枕头,睡意全无。她和丈夫褚卫平已经说了一个钟头了,还是那么兴奋:“褚光的老师真不错,还帮这群孩子洗衣服。那个女老师那么年轻,我送褚光上学的时候,还以为她也是学生呢。”
    
        “她是见习班主任吧?班主任是那个秃顶的男的,看上去跟咱们岁数差不多。”
    
        “根本不是。你猜褚光回来跟我说什么?他们班主任才教了五年,顶多三十,就歇顶了。唉,全是累的。”妈妈开始感叹起来,“不光是学生累,老师更累。”
    
        “对了,你发现了吗?褚光这次回来有变化。”褚卫平有些兴奋。
    
        “上初三的时候,每星期他从彩8回来,跟我说不了几句话,就躲到屋里了。这次回来,黑是黑了,但长高了。见了我他特高兴,一直就跟我讲彩8里的事,我这心也就放下了。”
    
        “这孩子长大了,懂事了。”
    
        “是啊,一晃多快啊,没几年就要上大学,这小鸟就要离巢了。”徐朗雁不禁有些伤感。
    
        “孩子一大,你不就能省心吗?快睡吧。”褚卫平说着,放平了枕头。
    
        “话是这么说……”徐朗雁欲言又止。
    
        “睡就睡吧。”
    
        徐朗雁起身关了台灯,却找不到儿子在家时睡觉的那份安稳劲儿。
    
        3
    
        “我抄得胳膊都酸了。”张政抬起头,转转手腕。上个课间他就没动地儿,一直在座位上抄单词。一单元的单词是军训时尹静布置的,当时张政的听写就没通过。今天早读还是在听写一单元,张政抄书又被抓个正着。尹静冷冷地说:“上午大课间去办公区找我,再听写一次。”
    
        “小班儿没把这事告诉老班,够意思了。”褚光安慰着愁眉苦脸的张政。
    
        “初中单词听写,我就没全对过。”张政抓着头皮说,“我就憷这个。”
    
        “那你就多抄几遍,还有三个课间呢,多练几遍也许能记住。”
    
        “只有这样了,还能有什么办法?唉,但愿熟能生巧吧。”
    
        ……
    
        “褚光,见面分一半儿!”张政兴高采烈攥着一大摞答题卡,看见褚光就招呼。
    
        “过了?”
    
        “过了!”张政这个兴奋,“小班儿问我怎么全记住了?我就实话告诉她,我这一上午的课间都在抄单词。一个词抄四五遍,哪有记不住的!她就奖励了我这么多卡。让我以后把单词抄这上面,跑操前背。就像那个考上清华的学姐一样。”
    
        “啊?平时跑操你不记单词呀!”
    
        “我都是背数理化公式,还有生物的。”
    
        “天啊!”褚光恍然大悟,怪不得张政理科那么强,还以为他的脑子特别好用呢。
    
        张政确实是个强人。在朗清文理分班前,学生的公共自习,一般都是用来解决那些专为杀死脑细胞而出的理科习题。政史地语外这几科,就要用所谓的零碎时间来搞定。什么课间睡觉前,就是买饭排队的时候,都会看见若干人拿着小本本,如入无人之境般默背速记。食堂的队伍中要是出现了一个大空当,999以上,是有位仁兄或义姐在后面梦游英伦了,全然不觉前面人流的移动。唉,身在食堂,心在单词上!
    
        除了这些时间,还有一个群体性背书的时间,那就是跑操前。
    
        在朗清,跑操是闻名全国的参观项目。有跑操,必有候操。向前不知推几届的一位学兄发现,候操是一个背书的绝佳时段。又不知经多少前辈身体力行,推而广之,终风靡全校,并一届届地传到今天了。
    
        褚光入学时认为,这不过是一个应急之举,反正这几分钟不背书也是浪费。再过一个月,当这个优良传统融入他的血液里,他会由衷地佩服学兄的智慧,甚至放弃早上在里三层外三层的水房里排队,直奔甬道背书。进而将时间扩展到跑操后,上楼时也拿着书看。他不管前面的路,反正有后面滚滚涌来的人潮,只要顺着这人潮往前漂,就漂到教室了。
    
        如果只是褚光一个人这样做,他也许会有些尴尬。幸好一开学就有许多先知先觉,现如今追随者日益增多。如果不这样做,那才叫另类呢。
    
        这就是张振乾带出来的班。五年了,除了那个重灾班,工作踏实的老张,带出了一批又一批听话用功的安顺良民。不管是现身说法,还是一个个催人泪下的网络视频,老张用尽一切办法使学生们明白,他们来朗清的终极目标:“父母把你们送来,不是让你们玩的,就是要你们出成绩,要考清华北大。你们也看到了,有些家长把没有考上的孩子送回来复读,就是不放弃这个希望。你是想让父母放心舒心,还是像那些家长四处求人舍脸地来复读?高中这三年,关系着你的一生,也关系着你父母的下半辈子,关系你整个家的命运!”
    
        父母学习成绩,老张把跑操的口号都改了:“457班,奋勇争先!为了父母,全力学习!”不押韵,在全年级独树一帜。
    
        4
    
        “下面几个同学出来一下:张政葛智慧刘安……还有褚光!”
    
        褚光极不情愿地被班主任的声波拽出教室,数学学案还有一半没做,物理自助也没做呢,又要谈话。真是无奈。
    
        “今天叫你们几个同学出来,主要是因为大家的竞争对手都是填的自己。”
    
        张政的心一下子就放了下来,刚才他还抱怨呢:“老张把我们叫出来,不会是提问历史吧?我还一点都没背呢。哼!这明显是侵占公共自习。”
    
        “希望大家重新考虑一下,下午大课间前把竞争对手告诉我。一定要严肃对待。”
    
        ……
    
        “找谁好呢?”褚光苦思冥想着。他不甘心找和自己名次相近的。可是,找一个成绩好的,这目标能实现吗?被挑战的同学会怎么看他?其他人呢?褚光现在开始体会到,在朗清,成绩就是资本:“成绩落后,找竞争对手都没底气。”不过,想想老张说的:“定对手,更多的是为自己树立一个具体的追赶目标。学习他的一切长处,要做到比学赶帮超。”这也确实有道理。“就是他吧。”褚光迟疑出一个名字,就又开始用笔尖向一道道习题发起挑战了。
    
        “笑一,你那个表上填的是谁呀?”褚光问得迟疑,“我就是说,那个,你填的竞争对手……”
    
        “跟你一样。”同桌刘笑一的回答也很朦胧。
    
        “嗯?”
    
        “也是褚光呀!”
    
        “我?”褚光有些惊讶,不过更多的还是惊喜,“你是前二十的学生。”
    
        “你不也有前二十的实力嘛!”刘笑一今天只有两句话,却比让褚光自我鼓励几万次都有杀伤力,足以杀掉那个因为忽然掉进虎穴龙潭,不时就有些小抑郁与自卑的褚光。“老张说不许定自己做对手,所以……”
    
        “所以,你就改成我了,对吧?这是好事,同桌相互激励嘛。”
    
        没想到刘笑一已经这么有境界了。褚光那点小小的自卑只好复活:“看人家这心态,真该好好学习。”
    
        张政也想好了竞争对手。刚到办公区,班主任就向他挥了挥手说:“张政,你们宿舍这次内务整得不好呀。”
    
        张政心一紧,开学时校规里有一条,讲的就是宿舍内务,扣分超三十分就要停课整顿。
    
        “扣了多少分?”他小心翼翼地问。
    
        “二十五。”
    
        “唉,老天保佑!”张政小声嘟囔了一句。
    
        “其他几个男宿都扣了五分,女宿全部零扣分。”
    
        张振乾话锋一转,张政刚放下的心又提了上来:“那咱们班排第几呀?”
    
        “倒数第一。”
    
        “啊?这下完了。”张政暗自叫苦。
    
        “没错,按总扣分算,咱们班在二十四个班里是最少的,可不是倒数第一!”
    
        没想到平时不苟言笑的老张,也能偶尔露一下峥嵘。
    
        “不过,你们宿舍还是要多用心,你这个宿舍长多管一管。”
    
        “一定一定。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张政说着,赶紧开溜。
    
        “真是大难不死。”张政心情实在太好了,从五楼到二楼,他专注于念叨这句话,在教室门口和褚光撞个满怀。
    
        “嘿,张政,你报上了吗?”
    
        “报报什么?……哦!”还得爬一遍楼!
    
        朗清的管理制度的确是全市一绝。十多年,这里没出过一起教学事故,也没出过校园安全事故,堪称管理法宝。所谓法宝,量化是也。有班级量化,年级量化,备课组量化,教研中心量化,各科室量化,就连食堂各班组窗口也都要量化一下。一切考核评比,全部被转变成规规矩矩的数字。自习纪律班级卫生宿舍内务零食管理食堂用餐管理午晚休纪律,以及传说中的“男女生非正常接触”,等等。入学第一天,全体学生先在教育处主任的教育下,学习领会这一组组规定。有时还会搞有奖竞答,一千多名学生抢答主任提出的问题。如一个在教室吃苹果的学生,应该是写检查,还是停课呢?要么回家,两个星期,一个月两个月,以至半年,还是干脆劝退了好?这个学生所在的班级又该扣多少分呢?这些问题都是刚刚讲过的。然而,几万字的规定塞到脑子里,谁不头昏脑涨?问题还是让主任自己看着解决吧。这个会就叫做入学教育大会。受到教育的学生,会后就要贯彻落实大会精神了。
    
        美国立法者说:“人们不都是天使,因此需要政府。”学生们当然也不是天使,因此需要校学生会年级学生会,以及每周一轮的值勤班,也就是黄袖箍红袖箍白袖箍,自我管理嘛。在彩8管理事业蓬勃发展的伟大工程中,广大学子积累了争分夺秒的宝贵经验:不许跑步就餐,我就快走;食堂不许占座儿,要是放书占座儿,人家一翻就知道是谁了,那放勺子吧。不许晚休时打手电看书,晚休时就去厕所看书,那里面的灯一晚上不关……
    
        在教育大会上,受了教育处主任的教育,回到班里就要定班规了。有的班把班规叫做“班级宪法”。某班宪明诏大诰于天下曰:“不吃早饭者,检查一千字,所在宿舍扣五分。”正所谓学习生活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唉,两个都要计分!“两套分,两把尺子,量一量,就知道你是不是真正的朗清人了。”某班主任如是说。
    
        不过老张的班规很简单:“一切按校规行事,不过分参加社团活动,迅速收发作业。”约法三章,简洁明朗,这是老张的风格。
    
        5
    
        “大家把作业赶快交一下。”课代表刘笑一这几天无奈极了,物理作业总是收不齐。上自习前五分钟,学生们就开始做题。可是,下课铃响了,不说“收作业”就没人交。
    
        其实,笑一自己也不想交,还差两道大题没做完呢。
    
        褚光的情况更糟,倒数第三道大题才开了个头。
    
        这是压力。“好了,笑一你别催了。”哦,还有摩擦力,对对对。还有……“笑一,你千万别走。”嗯,拉力,还应该有力呀,不然这个方程式不成立……算了,不写了……不行,再写几笔……可是,不会做有什么办法?
    
        这次是真不写啦“笑一,给你!”
    
        刘笑一在讲台上把那摞卷子整理了一遍又一遍,答题卡倒是齐了,可卷子就收上来那么几张。“二卷没有交的自己交给老师。”即使他这样说,那些答题者仍然沉默着,毫无反应。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作业篇子大概就是学生的病,不然怎会发得十分迅速,收上来却步履维艰呢?
    
        “今天的物理作业做得不好。老师说大家把没有做的部分补齐,明天上课前统一查一下。”
    
        大家对笑一在公共自习前宣布的这个消息,依然毫无反应。反正早晚两节自习也是准备给物理和数学的。可不是吗,除了数理化,还有哪一科有资格占这么大段的时间呀!
    
        “唉,一节课三道题。”褚光伸伸懒腰,教室就要空了。
    
        “走吗笑一?”
    
        “走,你先锁前门吧,我找出历史书来。”
    
        自从那天褚光和刘笑一互约为对手,两个人就把时间调得一致。起床后五分钟到操场候操,算上往返时间,吃早饭也是五分钟。下了午自习半小时,再去吃午饭。下晚自习后再学十分钟。每次到宿舍总是慌慌张张的。爬上床,盖好被子,正好十点整,熄灯铃响了!
    
        褚光彻底放弃了对高一的幻想。这是十年级吧,简直是初三的延续!初三的时候不到宿舍锁门,他是不会回去的。楼管对他也没办法,谁让他成绩好呢。在初中成绩好就是优等生,优等生就有特权。不过到了朗清,也就没有这种区别对待了,违纪就受罚。要不然,还定什么校规呢?
    
        早晨五点半。朗清男宿。打铃,被吵醒,叠被子,铺平床单,拿好书,下床,踮着脚把被子理整出角,跑步出宿舍。衣服呢,怎么没提穿衣服?哦,刚入秋,衣服还少,晚上睡觉就不脱了,省事。
    
        上述动作,都是褚光在半睡眠状态中完成的。边候操背书,边打哈欠流泪。睡够了没有?一晚上做梦都在写物理作业,当然不够睡。唉,春困秋乏夏打盹儿,睡不够呀!
    
        半圈儿,一圈儿……褚光真希望后面的人把他的鞋踩掉。这样就可以出列提鞋了,也趁机歇一下。要不踩开鞋带也行。
    
        一圈半,浑身酸痛。今天晚上睡觉一定脱衣服,太累了。早操晚一两分钟就晚吧,难受死了。
    
        两圈儿,好,就要进楼了,还有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啊,上台阶,到了!
    
        英语早读。尹静老师早就在黑板上布置好了任务,这五分钟那十分钟的,半小时的时间被分得不多不少。“最后几分钟,听写三单元单词,检查一下效果。”这是尹静的保留项目,“大家也别抱怨,这是我师傅定的,全年级都得这样。”
    
        尹静的师傅马玉,是备课组组长。教课当然没得说,但最拿手的还是听写,单词例句名段美文,无不听写。
    
        “英语就是考基本功,不听写你怎么打基础?”
    
        “我都不怕麻烦,你们怕什么?”
    
        “一遍不过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听写三遍,直到全对为止。你们要对自己负责!”真是字字珠玑,掷地有声,哪个英语老师不把这奉为金科玉律,否则成绩从哪里来?
    
        呵呵,成绩。这确实是一个让人欢喜让人忧的东西。
    
        褚光就正因为物理成绩愁着呢。
    
        “物理老师这是什么脑子呀,太强了,我总是跟不上。”褚光躺在床上,向宿长赵玉衡抱怨。
    
        “物理老师就是教的时间长,题型也就都熟了。”赵玉衡却是淡然,“再坚持多做些题,你也能跟上。”
    
        褚光想起张政,他不也是做题多吗?
    
        “是呀,熟能生巧。”赵玉衡接着说,“多练手就好了。题海战术,不这么办又能怎么办?”
    
        “褚光,你今天回来得挺早呀。”舍长大人的语气很轻松。
    
        “我都要崩溃了。”褚光却是哭腔。
    
        “昨天最后一道物理大题,上课听一遍,笑一又给我讲了一遍,可我就是听不明白。好好的小球加什么弹簧呀,把一道简简单单的题一下子就整难了!”
    
        玉衡在学生中确实算特例,从小同学们就说他是天才。可他们哪知道玉衡在家里要做多少题。赵爸爸是老大学生,除了“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什么都不信,“就是要练题,不练怎么出成绩?”初三暑假,别人都在疯玩,玉衡还要在若干家教的监督下,瞅着面无表情的高中课本。做了这么多题,光练习册就能塞满屋子。大概是功到自然成,玉衡终于发现题再多也是从课本里出的,读透了定义,习题就是那么回事。几百道题也不过就几类。于是,家教走了,练习册扔了,跟爸爸大吵一架后,玉衡痛痛快快地玩了大半个暑假。
    
        可是褚光学到高三,才真正悟透这个道理。因此,与同龄人相比,玉衡就多出一份从容,正点吃饭,正点睡觉,成绩却仍然很好。褚光看过玉衡的笔记,一条原理对应一个习题,规规矩矩地写下过程,后面的习题却是随手一贴,标上注意点就好了。重点突出,简单明了。张政当然很羡慕:“玉衡,把脑子给我吧,你这还是人脑子吗?”
    
        褚光总会一字一句地替玉衡回答:“我们舍长有学习方法。”
    
        方法?可惜,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悟透!
    
        6
    
        “褚光,你听说了吗?”中午吃饭时,刘笑一小声问褚光,“杨老头死了。”
    
        “不会吧?”褚光这几天隐约听说一个校领导在庆功宴上死了,可他哪会想到就是杨之滨呢。
    
        “那天我给家里打电话,我爸说市电视台已经报了,也就是咱们这些朗清的学生不知道。”
    
        “我们在四维世界。”褚光对这起信息封锁事件作了总结,“你说会不会是老祁接任呢?”褚光忍不住八卦了一下。
    
        “一心只读圣贤书,不管谁当校长,题还是要照样做,高考还是照样考。”后来的事实证明,笑一这个预言似乎错了,可是最后也许又对了。唉,谁又说得清呢?
    
        “下面由我向大家介绍朗清中学的新校长。”市教育局长姜承军洪亮的声音在彩8大礼堂回荡着。
    
        刚刚从调研考试中解放出来的褚光,抬头看了看主席台,祁世康的座次没动。
    
    
        1
    
        洪标这几天心里真乱!
    
        好好的一场庆功宴,杨之滨竟然就这样没了。他心里真不是滋味。新校长就让祁世康接吧。虽然最后还要通过常委会讨论拍板,但他相信,其他几个常委不会驳他的面子。
    
        “杨之滨同志走了,我想大家心里都不好受。”洪标看着台下全市教育系统的负责人,缓缓说道,“我和之滨共事一年多。这一年,之滨同志过得不容易,让人心酸呀……”洪标有些哽咽,“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就是要统一思想,学习杨之滨同志公而忘私的精神,为把我市的教育工作推向一个新阶段共同努力。”洪标停下来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接着说,“不仅我们教育系统要向杨之滨同志学习,我已经向市委建议,要大力宣传杨之滨同志的先进事迹,树立这样一个践行科学发展观的模范典型。”
    
        ……
    
        散会了,姜承军紧跟在领导后面:“洪书记,您看朗清的人事工作怎么安排?”他尽量保持语气平淡。
    
        “让老祁接班吧。”洪书记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话。
    
        洪标哪里知道姜承军的心思啊!在姜承军看来,杨之滨死得的确很突然。不过这一年,他确实苍老了许多。高考前,姜承军带着尚革去十五中调研,还半开玩笑地劝过罗校长:“老罗呀,升学率是要争,但要悠着劲干。你看杨之滨,一天到晚连轴转,简直不要命了。我看他早晚得把命搭进去。”罗校长在姜承军面前自是唯唯,内心里对这话却不以为然,“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可谁能料到,姜承军竟然一语成谶。
    
        作为官员,姜承军对彩8管理知之并不很多,看着杨之滨抢尽风头,却束手无策。如今,尚革的到来倒让他看到希望,“真是天助我也!”面对高考功臣杨之滨,姜承军也能顺应潮流地举起一面大旗,上写着素质教育!
    
        不过,姜承军明显地感受到了洪标对尚革的冷淡。他当然明白这位洪书记的小算盘。
    
        去年,江城市教育兴市计划终于得到省领导的批复,而与批文一起来到江城市的就是如今主抓教育的洪副书记洪标。
    
        洪标来江城干什么,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一年一度的高考,考学生,考老师,考家长,竟然也考着官员。“经济上讲GDP,升学率就是教育上的GDP。有人现在批判唯GDP论,可是没有GDP,怎么过日子?没有升学率,我们怎么向学生交代?怎么向家长交代?怎么向社会交代?怎么完成教育兴市计划?”洪标的升学率四问,成了江城市大大小小彩8领导身后的鞭子。
    
        “你也看到咱们市教育系统的情况了,谈谈感受。”姜承军按住尚革的肩膀,“就坐着说,别拘谨。”
    
        “姜局长恕我冒昧。我觉得这就像是大炼钢铁。”搞研究出身的尚革一针见血,一句话就把姜承军镇住了。
    
        姜承军开始后悔了。早知道这个小伙子对十五中都是这个看法,就该带他去会会杨之滨,看他怎么评价这个老顽固。
    
        不过要说顽固,莫过于洪标。自从洪标下车,姜承军就有的忙了。全市初中每学期统考两次,高中每学期统考一次。“就是要统考,这样才能发现差距,弥补不足;才能提高各彩8的水平,让每个学生都能考上理想的彩8!”
    
        “考考考,分分分!”每次想起洪标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姜承军都感觉可气又可笑,“难道办学水平的提高,是靠考出来的吗?”朗清名气大,是因为生源好,财政拨款充裕,企业赞助丰厚。有了那些款爷,为孩子能挤进朗清,一掷千金,不惜血本。杨之滨财大气粗,生源师资硬件配置,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其他几个高中做得到吗?“说得好听,对学生负责,对家长负责,对社会负责,其实是要对你洪书记负责吧!”姜承军心里的确是这样想的。
    
        姜承军虽然在洪标手里得到提拔,但他能明显感觉到洪标对杨之滨的好感。“之滨是个好同志。在座的各位,如果有朗清中学全体教职工一半的敬业精神,那教育兴市计划的实现就指日可待了。知耻而后勇,朗清是一个很好的范例。”洪标把杨之滨视为教育兴市计划的忠实执行者。杨之滨也没让洪书记失望,夺回了高考成绩全省第一的荣誉,在姜承军面前也越发趾高气扬了。
    
        姜承军并不甘心。现在杨之滨一死,他的机会来了。
    
        2
    
        “小尚,来我办公室一下。”尚革一上班,就接到姜承军用内线打来的电话。
    
        “姜局长,什么事这么急?”
    
        “小尚,过来坐。”姜承军向门口望了望,“锁好。”他小声补充。
    
        姜承军的神秘劲让尚革有些反感,他对这位领导的尊敬正与日俱减。姜承军做任何事情似乎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免光明正大,一双绿豆眼时常眯成两条缝儿,谁都看不出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性格?
    
        “是这样……”姜承军又向门口望了望,欲言又止。
    
        真是好笑,尚革现在只想赶快逃离这间办公室,似乎多待一秒钟他也会被传染:“您就直说吧。”
    
        “不要不耐烦,小尚。”姜承军似乎看穿了尚革的心思,继续轻轻地说,“我也是为你好。你说老杨多风光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尚革听得有些糊涂了,不过这次他保持住克制:“嗯,您继续讲。”
    
        “那我就把话说开好了。杨之滨一死,朗清校长的位子空出来。我希望你考虑一下。”姜承军点到为止,剩下的惊诧与迷惑就留给尚革吧。
    
        “这是您的意思,还是市领导的意思?”尚革的眉头和嘴唇长时间紧锁后,终于反问了一句。
    
        “我想知道你的意思。”姜承军又把球踢回来,“好好考虑考虑。你这么年轻,正是大有可为的时候。”
    
        尚革只记得姜承军最后这句话,至于怎么走回他的办公室,一点都记不清了。
    
        去朗清中学当校长,尚革真的未有过这样的奢望。如果是去普通高中挂个副职,他觉得可能胜任。要他去把朗清管理好,自己都不相信有这个能力。
    
        玻璃杯中的水清澈透明,最终还是会被排到污水沟。尚革趴在桌子上,盯着那杯水,心底泛起同病相怜的一丝伤感。当初,他是那样地厌烦研究室,一天到晚闭门造车,全身散发着阴影里的霉气。来到江城他才发现,所谓的实践也不过如此。转一圈校园就算作调研了,其余的时间就消耗在无休止的会议应酬与谨慎地辨析姜承军对他人的评价之中。这难道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尚革摇了摇头。也许他这个研究员并不是一杯清澈的水,但行政单位的尚革正在变得浑浊,就像姜承军的那双眼睛。
    
        也许,去朗清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3
    
        逆着洪书记的心思,姜承军非要把尚革推上去。不同于往日的小心翼翼,这位局长现在有了底气。
    
        “洪书记!”
    
        “承军来了,坐吧。”洪标抬起头,算是向姜承军打了招呼,“我正在看张秘书写的稿子,是怀念之滨同志的。明天就发给省报。”
    
        姜承军心里不禁感到好笑。真是生封死赠,人都不在了,还造这声势!但他说出的话却恭敬许多:“洪书记,老杨的精神确实可敬,不过……我觉得还是慎重些为好。”
    
        “嗯。”洪书记的语气已经降温到冰冷。
    
        姜承军并没有气馁。他说:“我们官方媒体虽然在大力宣传杨之滨同志,但网上的舆论对杨之滨同志并不利。您可以看看我们江城的论坛,消极言论似乎占很大一部分。”姜承军瞅着洪标渐渐变暗的脸色,知趣地停下来。
    
        “承军,这有什么可怕的!对于消极言论,我们要旗帜鲜明地反驳,绝不能让杨之滨同志的名誉受到丝毫损害!”
    
        既然洪书记这态度,姜承军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拿出几份文件,恭恭敬敬地放在洪标面前:“洪书记,您审一下这几份工作安排。”
    
        4
    
        杨之滨猝死,给祁世康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搭档十年,他唯杨之滨马首是瞻。没有杨之滨,朗清就没有主心骨了。
    
        医生宣布杨之滨抢救无效的时候,祁世康一下子就哭了。十年的老伙计呀!
    
        似乎像在昨天,刚被任命为朗清校长的杨之滨,虚心地向祁世康请教:“祁校长,我是从十五中调来的,不了解情况。依您看,朗清停滞不前的症结在哪里?”
    
        “没有竞争,没有实干!”祁世康对杨之滨颇有好感,因而毫不隐讳。
    
        就在杨之滨上任的半个月前,朗清发生了重大安全事故。彩8领导一律停职。教育局调来杨之滨接手朗清这个“全市闻名”的垫底校。面对这一任命,杨之滨只向市里提了两个条件:一由他自行组建领导班子;二希望市领导不要对朗清中学的工作过多插手。
    
        很多人说,杨之滨是带着上方宝剑来朗清的。可这位钦差大臣却没有带来一兵一卒。他来朗清一周,只提拔了一个中层干部,就是多次建议改革却不被采纳的祁世康。
    
        “那你看朗清的出路在哪?”
    
        “狠抓教学,最好竞争上岗。但是……”祁世康停住了。这条路前几任校长也走过,但都不了了之。不出力的都是有关系的,裁谁不得罪人?
    
        “老祁,你不要有顾虑,有什么说什么。”杨之滨似乎对这个办法很感兴趣。
    
        “其实,老师们对这条路没什么信心,甚至有人说竞争的不是能力,是关系。朗清也曾经搞过几次,但没一个人认真对待。这次你要动真格的,我倒不怀疑,就怕关系户搅局,那就不好收场了。”祁世康显得很悲观。
    
        “如果我们不走这条路呢?”听完祁世康的话,杨之滨用手拄着脑门,看起来有些忧郁。他沉吟了半晌,缓缓地说:“依我看,老方法不一定不管用。先按这八个字做吧奖勤罚懒,秉公处理。毕竟,稳定是第一位的。”
    
        事后回想,杨之滨对这件事处理得很恰当。业绩与工资挂钩,谁的饭碗也没砸,却划出了三六九等,教师的积极性很快就调动起来了。朗清的社会形象也一天天好转,杨之滨的威望与日俱增。也是从这时起,杨之滨才真正开始他的改革。
    
        “今天讨论我校教师工资制度。”杨之滨改革的第一步,竟是要结束浮动工资制,“以前的制度有它的好处。但是,也造成部分教师待遇低。最主要的是,造成师生间的对立。我们的制度有些把学生当做赚钱工具的意味,这很不好。所以要改。”杨之滨喝了一口水继续说,“要把每个老师的工资都提起来。至于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我想大家都清楚。我们的彩8办好了,升学率提高了,各方面的资金都会向我们这里集聚。所以,只要我们全体教职员工共同努力,那么朗清就会有一个好前景!”
    
        祁世康听着杨之滨在全体教师会上这一段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发言,心里面更加佩服这位当家人了。
    
        杨之滨给了朗清教师一个又一个的惊喜,也在提升着他们的素质。局域网无纸化办公集体备课新老教师结对子师德培训会优秀教师外出学习参观,杨之滨让朗清的教师有一种归属感,让他们为朗清与朗清的学生甘心付出一切。在祁世康看来,从杨之滨开始,朗清才有了真正的生命。
    
        可现在,朗清这个实至名归的领袖就这样走了。
    
        从医院出来,洪标眼圈发红:“老祁,朗清就交给你了。”他紧紧地握了握祁世康的手。
    
        祁世康心里一下子又打翻了五味瓶……
    
        5
    
        洪标倚着沙发,面色灰白,一只手搭在脑门上,另一只就那样垂下来。他面前的那杯茶水已经没有丝毫热气,一堆茶叶无精打采地躺在杯底。茶杯底下垫着今天的省日报,一份洪标翻了不下十遍的报纸。
    
        洪标不了解网络,更不用说理解。
    
        “张总编,我是洪标。”就在一小时前,洪标还底气十足地给省日报总编室打电话质问,“为什么没有宣传杨之滨同志的那篇文章?我们可是说好了今天发表的!”
    
        “洪书记,情况有变化。”报社那边似乎早有准备,“不同意发表,是因为杨之滨现在争议太大了。洪标同志,你要注意政治影响。”
    
        “我看杨之滨同志影响很好嘛!”洪标当即就顶了过去。他哪受得了张总编拿政治大帽子压人!
    
        “你看看网上都说些什么!不是我们不愿发,主要是之滨现在是个太敏感的人物。”张总编沉思一下说,“只要你们能摆平现在的议论,我们就发表。”
    
        “哼,我们摆平,还要你们这些喉舌干什么?”洪标心里当然明白张总编是在推脱,随便应付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网络,网络,不就是成人查资料学生玩游戏用的吗?有什么了不起!”洪标愤愤不平地说,“党的舆论阵地还要屈从网民的看法?哼!”
    
        就在洪标还在感叹的时候,内线电话响了:“喂,嗯,网上?怎么会这样!……那好,我一定看,一定……”洪书记无话可说了。
    
        电话是市委书记打来的。这位书记一上班就接到省领导的电话:“你们江城是怎么搞的?网上都把你们说成应试教育的卫道士!”电话那头的领导显然已经发怒,“天天讲安定团结,这个局面怎么安定团结?你们看着处理吧。”
    
        从书记严肃的口气中,洪标揣摩到省领导的不满。他极不情愿地打开了电脑,按着刚才电话里说的,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按着,左击搜索,一条条的链接自上而下排列开。
    
        洪标一看页码,足有二十多页。他从第一条看起。
    
        全国名校校长“宴会死”
    
        据悉,在九月十七日,江城市朗清中学举行的庆功宴上,校长杨之滨因突发性心脏病猝死。
    
        作为全国知名高中,朗清一直受到江城市各界的关注。去年高考中朗清失利后,遭到江城市领导与社会舆论的严厉批评。在各方压力下,杨之滨以超出常人想象的付出,主持朗清工作。今年高考朗清重获全省第一。然而,杨之滨却因为过度劳累,造成心脏病情恶化,猝死在高考庆功宴上。
    
        就在一年前,杨之滨还因为朗清高考的惨败,被社会舆论口诛笔伐,功劳一笔勾销。而如今,死后的杨之滨被江城市宣传为教育战线的楷模,生前绝对正确。对一个人的评价,一年前后差距竟如此之大!原因是什么?很简单,就是升学率!
    
        一个小小的数字,却决定了一个人的前程,一个彩8的声望。然而,在这个数字背后又隐藏着多少问题?不用说学生有压力,老师有压力,就连校长也生活在重压之下。每个人都在急功近利地追求这个数字的增长。然而,数字涨上去了,学生的能力情商道德就会上升吗?数字涨上去,就表明彩8管理水平的提高吗?数字涨上去了,校长却累死了。那么身体健康受损的教师学生又有多少?在这种急功近利的环境中生存的学生,价值观被扭曲的又有多少?
    
        ……
    
        洪标看不下去了,难道抓升学率有错?发展才是硬道理,没有升学率,谈何发展?
    
        接着,他又打开了另一条:
    
        宴会死带血的升学率
    
        与一些死在酒桌上的无作为官员不同,杨之滨在朗清中学干得风生水起。为了争回全省第一,杨之滨一年中身体状况急剧恶化,最终猝死在庆功宴上。
    
        这几年,出现了多起学生自杀事件与校园伤害事件。现在,杨之滨也累死了。为什么我们的教育必须要有人作出这么大的牺牲?培养一个学生,不容易;培养一个校长,更不容易。然而,他们中的很多人,就在挤独木桥时摔下了万丈深渊。以一个人的死换回升学率增长,这就是江城市宣传的践行科学发展观!
    
        ……
    
        矿工们死于矿难,留下的是带血的GDP;有才能的校长被累死,留下的是带血的升学率。我们现在分明有能力去改变这个旧体制,但我们宁愿看着学生老师吃苦受累,却不去行动,生怕那个数字有一丝一毫的下降。那么,不久就会有第二个杨之滨!有能力阻止别人死亡的人却袖手旁观,这就是谋杀。我们已经杀死了杨之滨,下面我们还会杀死谁?!
    
        带血的GDP标志着社会分配的不均。不及时整治,民力就会由此逐步被消耗殆尽。升学率如果带血,那我们的教育怎么开发民智?一将功成万骨枯,以牺牲人才为代价发展起来的教育,只会使民智枯竭!民力与民智,国家根本,二者俱失,国何以存?
    
        “简直是书生之见!”洪书记有些气急败坏,“这怎么不是践行科学发展观?把命都搭上了,还不先进?谋杀,难道是我杀了他?”
    
        嗯?怎么还有这样的文章?
    
        是谁逼校长“宴会死”
    
        朗清中彩8长死在高考的庆功宴上,医院认为是过度劳累造成的突发性心脏病。笔者却认为并不那么简单。
    
        如果说杨之滨是被应试教育体制逼死的,也许很多人都会认同。我们拿体制说事,总有些无能为力的意思,却忘记了体制也是由人来制订和维持的!
    
        江城市近几年提出了教育兴市的计划,而龙头单位就是朗清中学。为了出成绩,主管副书记洪标要求杨之滨每周汇报一次彩8情况。据透露,杨之滨一年中每天睡眠不足六小时,每天批阅各科教案,转教室,转办公区,转宿舍,就是没时间回家。按照朗清教师的说法,就是领导压校长,校长压老师,老师压学生。一级级压下来,成绩压出来了,老师和学生却累垮了,校长竟然被累死了!
    
        ……
    
        洪标曾经在一次会议上,竟把升学率与GDP相提并论。也许,在洪书记看来,数字出官是一条颠扑不灭的真理。有了升学率,就有了政绩,升职的希望也就有了。有人说,一些学生把高考作为敲门砖。其实,我们成人何尝不是呢?在一些官员看来,教育是什么?不过是升迁的工具。要的就是升学率,让素质教育去见鬼吧!
    
        就是这些一心想着以升学率为资本的官员(杨之滨也未尝不是其中一员),成为维持应试教育的重要力量。正是洪标这些人把教育功利化,让教育尊严扫地。我们的学生如果知道了隐藏在一组组数据背后的利益关系,又会怎么看待我们的教育呢?洪标之流不仅应对杨之滨的猝死负责,也是教育系统蛀虫!
    
        看到这里,洪标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这大概也算得上诛心之论。省领导要是看了这篇文章,会有什么想法?他终于明白报社总编对网络的那份小心。
    
        文章后面竟然附着庆功宴的照片。洪标一眼就看到了“热烈庆祝朗清中学高考大捷”的大条幅,红地白字,就像是怪兽噬人的血盆大口。他心跳得更快了,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
    
        条幅右下方是颇显老态的杨之滨,正冲着洪标笑呢。
    
        6
    
        “老祁,小尚的任职文件你也看了。回彩8之后让大家都有个思想准备。”
    
        进门时还满面春风的祁世康,现在近于瘫痪。脖子软绵绵低垂着,眼睛却死死地盯住桌上那份红头文件。
    
        “不要有情绪。尚革同志经验可能少一些,这更需要你们对他工作的支持。”洪标如今也只好“教导”祁世康一番。
    
        “市委的决定,我当然没意见。不过,希望尚校长的到任,不会影响朗清正常的教学秩序。”祁世康终于有气无力地爆发出一句话。没想到的,之前许诺的领导现在竟然没一句交心的话!不过,他当然不敢和洪标翻脸,急忙补充说:“我是说,希望朗清原有的规章制度不要就这样被废弃。”祁世康说完了又觉得自己很没意思。


    
    1

    窗外已是满天星光,欢唱了一天的知更鸟休息了,只剩下蟋蟀断断续续地应付着秋天。树上的叶子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儿,叶尖和边缘微微泛起了衰老。

    尚革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呆呆地睁着眼。屋里的灯都关了,只是没拉窗帘。有那么几点光洒在地板上,一点也不嚣张,看起来反而心事重重的。毕竟黑夜不是它们的家。

    “小尚,今天洪书记叫我过去了,你的事就这么定了。”

    “这次市委让你去朗清,主要是照顾社会舆论。你也要搞出一些动作,这才能向领导交代。”

    “那个叫杨之滨的就是累死的。这明明是个火坑,你怎么还要往里跳?妈这是为你好!”

    “尚革同志,我代表市委政府表个态,一定要把改革的步子迈大些,打造我们江城的教育品牌。”

    “尚助理,不,尚校长,恭喜了!……”

    “明天的见面会,尚校长有什么宏文,拿出来大家提前拜读一下啊,哈哈哈!”

    “小尚,明天见面会的稿子准备得怎么样了?一定要显示出改革的信心,还有……”

    还有?还有!尚革真的想喊出来。

    也许,杨之滨真是累死的。

    “下面请朗清中彩8长尚革同志讲话。”姜承军向尚革点头示意,一脸暧昧。

    “从杨校长手中接过朗清的担子,感到压力很大。但是,既然进了朗清的门,我就会奉献自己的全部力量!”尚革的语速不快,语气也很平静,颇显大将风度。

    姜承军不禁一惊,这个小伙子还真是宠辱不惊。他哪里知道,尚革只把这位子当成了烫手的山芋。

    “……在座的各位,已经创造了朗清辉煌的昨天,正在见证着朗清奇迹迭出的今天。那么从现在起,我会和大家一起,勾画朗清最美好的明天!”尚革想得很简单……

    “新校长看起来挺年轻的。”好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台下的褚光,偷偷给旁边的张政写了张字条。

    张政接过条,随手夹在了书里,继续低头做着足足顶上一块砖厚的物理练习册。

    “真没意思,开会还做题!”褚光心里抱怨着,可刚才谁在背历史来着?

    赵玉衡没有拿书,正在一个本子上一笔一笔地练习英语单词呢。领导慢慢讲吧,正好能抽出时间多记几个单词。

    2

    第一次调研考试刚过去,吃饭就变成褚光放松精神的时间。“笑一,你看新校长是不是特年轻呀?”

    “我坐在后面了,没看到。”笑一说话时,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

    褚光一下子就想到开会时张政的那份专注。这两个人真是有得一比,竟然不理我!“这是一件多么新鲜的新鲜事呀,你就和我装严肃!”

    “好,小少爷,我幽默点。”笑一咽下了饭,冲褚光笑了笑,“可是我确实没看见呀。”他的牙真白。

    “那就饶了你。”褚光扬扬嘴角,笑得含蓄,把牙齿藏得严严实实。褚光自诩是个听话的孩子,绝不会违反校纪把洗漱用品带到教室,趁着课间去水房好好慰劳自己小脸和口腔。不过,还是张政说得透彻:“你就是太懒了,看我和笑一……”

    虽然褚光极不情愿承认,真相却一脸严肃地站在那里。“这次考得不错,希望不要偷懒。”张振乾在褚光的成绩单下面写下的也是这样的批语。

    9月28日星期五

    上高中三十天了,才写第一篇日记。因为懒吗?大概是吧。懒得刷牙,懒得洗脸,睡觉也懒得脱衣服,就是不懒得睡觉,不懒得吃饭。

    学习这东西,大概是自己的事。“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从小就知道这些话了。可是,书中还有其他东西吗?

    上个月用功得超乎想象,考好了也就想放松了。其实也挺没意思,这么辛苦,就是为了几个分儿,值吗?

    当然很多人都认为值,为了考上一个好大学嘛。

    那还有别的吗?

    褚光想再写点别的,可是脑子乱。写了又划掉,还是停笔吧。

    “二十分钟就这么浪费了。”褚光的思维又回到了正轨。

    3

    朗清依然在按部就班地运转,就像杨之滨活着的时候。张振乾每天上课,看作业,找学生谈话。还有几天就放假,第一天回老家接孩子,后面两天就在家里美美地睡觉吧。

    现在还是工作时间,张振乾正往电脑里面敲字。第一次调研考试结束了,也要总结总结。这次考试成绩是同年级几个班最好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让学生们全身心地学习。这种话在会上说,也许不太合适。可是,素质来素质去,学生们耽误的前途谁又赔得起呢?

    腹有诗书气自华。现在最重要的是,学好书本上的知识,掌握安身立命的本事。走向社会后锻炼的机会多着呢,为什么非要挤占有限的学习时间?

    家长把孩子交给我们,是希望孩子能考上好大学。现在社会上对朗清虽然有各种各样的说法,但是,如果学生们不出成绩,那一切所谓的理念都是空谈。

    写到这里,张振乾停下了笔。其实就是这个道理,只要坚持这个理念,不让过多的活动干扰学生们的正常学习就好。之前的经验与教训都是证明。

    这次有几个同学退步比较大,主要是不专心。今天一个竞选,明天一个活动。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顾此失彼。前一个星期,我也在准备全国高考论坛的发言,抽不出时间提醒。过几天论坛就结束了,一定要和这几个同学好好谈谈。

    下一次考试就是高二升高三的期末考了。不管能不能跟上去,我都希望学生们以最好的成绩进入高三。

    张振乾是一个细心的人,三年前的总结现在还能时不时拿出来看看。

    “张老师,你们班下次的目标定好了吗?”这是陈逸华给他发来的信息。

    张振乾不禁笑了。两个人之间不过五个隔断,还要用这样的方式交流,这个逸华真是惜时如金。

    陈逸华现在带的是贵族班,自然不敢懈怠。所谓贵族班,朗清的官方称呼是“普二班”。之所以“贵族”,当然是因为班里的人都是花高价才买到的学籍;之所以“高价”,是因为中考考得太普通,只好自成体系,独立于普通班与实验班之间,成为了朗清中学的“普二班”。并不像一些“评论家”的臆测,其实“贵族班”只是约定成俗的称谓,没有羡慕,没有调侃,甚至没有一点感情在里面,就是一个符号罢了。

    张振乾给陈逸华回信息说:“没定呢,现在有些早。”

    对于这个小师弟,张振乾颇为敬佩。倒不是因为他去年教出了一个省状元,而是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他竟然把一个贵族班管得井井有条,一调成绩也高出另一个班五分。

    “不管什么样的学生,都能叫他考上最理想的大学,这才叫能力!”张振乾心里一直是这样想的。

    “早?”这次的信息更精简。

    “我想让他们放假前再写,不然三天的假期过完了,心也飞了。”张振乾实话实“打”。

    “嗯,师哥说得对。佩服佩服!”

    不得不承认张振乾的老辣。

    4

    如果说“尚革把新宿舍布置好了”,确实有点矫情。全部的行李不过是一包衣服两床被子。周六放假,尚革带着两个包,从教育局位移到朗清,如此而已!

    把自己一下子扔到床上。是故作劳累?没必要。精神错乱?不可能。尚革只不过是要找一种随心所欲的感觉他已经是朗清的新校长了。

    尚革明白,他现在就是这艘大船的掌舵人,朗清以后的路要靠他来探索。那么,朗清要走一条怎样的路呢?

    一想到这事,尚革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一张冷冰冰的脸。双眉紧皱,就像被冻住了。那小眼睛也射出嗖嗖的冷光,两片干瘪的嘴唇似乎被冰封,好久没有开合了。被领导雪藏的人,冻得就这么严重吗?

    对于祁世康,尚革自认为心底无私。但一想到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他的心底就不由得泛起了畏惧。

    祁世康倒是希望自己有这样的威慑力呢,不过很遗憾,这只是尚革一个人的感觉。不然,以后坐在主席台正中间那个就是他祁校长了。什么大势所趋,改革必然!姜承军的发言真是冠冕堂皇。个中内情,当然只有洪标知道。可祁世康还是想不明白,就算是丢卒保车(假如他有资格上洪书记这辆车),怎么就会选一个毫无工作经验的年轻人,来挑这副重担?这又和姜承军有什么关系吗?

    “唉,真是大意失荆州。”祁世康根本没心情看报纸。头版头条就是市领导出席朗清新班子成立大会的报道。“什么新班子,不就是换了个班长嘛!”正在拖地的妻子赵芳,已经记不清听到祁世康多少抱怨了。

    两年前,为了照顾家,赵芳提前从市图书馆办了内退。这几天,她一直劝生闷气的丈夫:“不就还有两年吗?你就别折腾了。这十来年都给老杨打下手,不也挺好吗?”祁世康却不吭声,自顾自地喝着酒。

    没办法,只好把儿子叫来。

    不知刚从哪个场里溜出来的儿子,一身酒气,进门就招呼:“爸,儿子知道你心里不痛快,陪你解解闷儿。”还没坐稳,一杯酒竟下肚了。

    “行了,叫你来劝你爸,不是来劝酒的。”赵芳一看儿子这架势,心里更是没底。

    “妈,你不明白。”又是这语气,跟他爸一样,“我爸是男人,他心里不舒服。”

    “我不是心里不舒服。”祁世康一听儿子这话,一晚上阴沉着的脸上总算裂开一道缝,“就就是,不能让他们小瞧了我。不能,不能够……喝!”说话都不利索,居然又干了一杯。

    今天放假,老头子还是这样子:“老祁,我说你几句,你可别不爱听。”

    “怕我不爱听就别说。”

    “你说人活一辈子,不就是为了过踏实日子吗?”赵芳没有理会祁世康不阴不阳的态度,“你说你现在,为了那么个位子都成什么样啦?”

    “我就觉得这样挺好!”今天祁世康摆明要吵架。

    “你看看老杨家那口子,以前多精干一个人,一晚上头发白了一大半。”赵芳还是不理会祁世康那股劲儿,“你就是扶正了,两年后也得退下来。这身体和心情可是自己的,愁出毛病来还不是后半辈子自己难受?”

    “彩8的事你不懂。”还是这句话!

    赵芳当然明白老祁心里有落差,对于他今天的话并不在意。然而,这句话可不得了,就是粒火星,一下子就把赵芳引爆了!

    “我不懂,就你们男人懂?杨之滨活着的时候也是这句话。结果呢?累死了,都没人说好!我不懂,你这一天天不想正经工作,在家里耍小心眼,生闷气,这就是懂?你就算现在退下来,后半辈子也不是没法活,怎么就非要为那个位子劳神?就算你当上了校长,捞钱你敢吗?还不是就为了图个虚名儿!”

    赵芳意犹未尽:“你说我不懂,我看是你没活明白。咱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把这个副职干好了,到时候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退下来,比什么都好。哎,你别往屋里跑,不愿听我也得说明白。你就老老实实待两年得了。嘿,老祁,你开开门,咱今天把话说明白就没事了。我跟你好好说还不行吗?老祁……”

    “你听听,楼下吵架呢。”声音太大,竟然勾起陈妈妈的好奇心。

    陈逸华现在单身,在朗清分了福利房就把爸妈从县城接来了。这栋楼是朗清最新盖的,这样一来,基本上所有老师的住房问题就解决了。几个校领导这才从十年前就盖好的筒子楼里面搬出来,陈逸华楼下住的正是副校长祁世康!

    “妈,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陈逸华在网上看到些关于尚革和祁世康的传闻,不过他明白分寸,这些话哪能随便说。

    “这不像一般的吵架。前几天你们校长半夜在家里耍酒疯,今天又摔门子。难道闹起来还没完了?”陈妈妈的八卦潜质被瞬间激活,“不会是在外面有人了吧?”

    “妈,您说什么呢。祁校长会是那种人吗?”

    “那是因为什么呢?”陈妈妈还在疑惑着,逛早市的陈爸爸就慌慌张张地进来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楼下老祁家来了好几个医生……”

    5

    “又看闲书呢?”妈妈这句话把褚光吓一跳,刚刚浸入春水里,就这样被捞上来了。

    “先写作业,写完了干什么不好呢?书先没收,半小时之后课间休息再还你看。”徐朗雁一贯好脾气。

    继续写作业吧。人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在彩8里那样争分夺秒,饭都不能好好吃。回了家,大把大把的时间,反而感觉没什么了。

    “家里没有氛围呀。”褚光吃午饭的时候,就是这样和爸爸说的,“在彩8里大家都学习,不学习能行吗?”

    “自制力还是不够。”褚卫平很准确地评价儿子。

    “褚光还是个孩子呢。”徐朗雁总是偏袒儿子,好像褚光根本没有长大。

    “都十五了,高考可不管你是不是比别人小。”还是褚卫平的话公道,“这次考进班里前二十了,不要骄傲。下一次考不好也不要气馁。在彩8放松些,别那么紧张。回家也不要太放松,抓紧些时间。”

    “嗯。”褚光不太明白爸爸的意思,不过还是点点头,“那我在家里抓紧些。”

    “在家抓紧一小时,也没什么难度。非要在彩8抓那一两分钟,到最后熬出病来,可就不是耽误一天两天了。会休息的人才会工作。”

    “你别光说什么时间,病了自己难受。”妈妈最在乎的还是褚光的身体,“压力别太大,按部就班就行,只要你快乐健康就好。”

    中午褚光还答应得好好的,现在又开小差,自制力呀!

    书被没了,写作业吧。看看那一打卷子,褚光刚才那点兴奋劲全没了。“啊”打个哈欠。嗯,头怎么有点晕?喝点水吧。后背痒,挠一挠。写数学题,集合,这是什么题?根本不如在彩8里做得那么顺。一定是老师们随便找的题。不会做了,看看答案吧……做大题,这一行写得真乱,划了!更乱了,胶布呢?

    “妈,胶布在哪呢?”

    “橱子里找了,没有。”

    “你看这不就在橱里呢。”

    把刚才那行粘掉。呀,粘漏了!好吧,不管它,另起一行。政治,这选择谁出的,怎么这么多计算题?社会必要劳动生产率个别劳动生产率正比,哎呀,还有反比,怎么会除不尽?做主观题,“为什么金银天然不是货币,货币天然是金银?”喜欢这个题,背了好多遍。“用价值规律的作用解释该工厂获利的原因。”不想了,答案是怎么说的?字太多了,先抄一部分吧。对了,双色笔答题,没红笔,用蓝笔抄下半部分,哈哈。回去之后得把答案背过,说不定就是一道考试题呢。语文?字音字形题,简单!病句,“几个彩8的领导”歧义,这题都做了多少遍了。“你既然来了,我就走了”没问题,哼哼,这也考。C选项好像也对,那是哪一个?C?嗯?怎么就一答案?解释呢?这个题要问。哎呀,都一小时了,不写了。

    “妈妈,我要休息!”

    “褚光,今天效率挺高呀。”徐朗雁看着儿子桌子上写完的卷子,高兴极了。这孩子知道用功了。

    “嗯,其实有一部分是运动会上写的。”褚光真诚实,“我们在后面坐着,根本看不见比赛,上午就可劲聊天。下午没话说了,就开始写作业。”

    “你们不给班里的同学加油助威吗?”徐朗雁对儿子的表现感到奇怪。

    “当然加油了。我们有同学报消息,有我们班同学参加的,我们就给他加油。没事的时候,就聊天。”褚光似乎感到自己很聪明,“要不然,我们什么时候能聊天呀?统筹利用嘛。”

    原来是这样!

    ……

    估计褚光睡着了,徐朗雁小声对丈夫说:“卫平,褚光也不参加点课余活动。运动会还写作业,这不就学傻了?”

    “没事,褚光就是这脾气,不爱掺和。”褚卫平倒是对儿子很放心。

    “我总怕褚光学傻了。你看看接孩子的时候,高三的一个个都看着那么迟钝。”

    “行了,净瞎操心。高中三年谁不是这么过来的!”褚卫平一副过来人的语气。

    “我就感觉当时没怎么学。”徐朗雁现在想起高中三年,就跟做梦似的,“只模糊记得这三年打打排球就过来了。”

    “所以,你考的是大专嘛。你们那时候吃商品粮,我们农村的学生就不这么随便。”褚卫平是老大学生,当然有感触,“考不上学又不会种地,那就在家里吃闲饭。褚光现在吃点苦不是坏事。再说这又算什么呢?”

    “你是大‘笨’生,我说不过你。”徐朗雁又开始调侃丈夫,“跟你才说几句话,就睡不着了。我看电视养养盹儿。”

    褚光在假期,每天清醒的时间不超过十小时。整整六天,眼一闭一睁就过去了。篇子倒是填得满当当,谁知道他是怎么做的。

    学生们的假期就这样过去了,尚革却累坏了。

    6

    尚革本想去跟祁世康谈谈改革的事,却遇上老头子心脏病,帮忙叫来医生。等到祁世康缓过来,已经快中午了。

    赵芳倒是热情,一会儿倒水,一会儿削水果。可是老家伙简直是故意找茬:“你瞎客气什么呀,小尚又不是外人,消停一会儿吧。”

    祁世康黑着脸躺在床上,目不斜视地盯着空调挂机。桌子上的两杯水还满着,盘子里的香瓜也和主人一样,纹丝不动地躺在那里。难道它们也在想事情吗?

    “祁校长,我这次来也是跟您通通气,朗清的改革是市里既定政策。我正在搞一个方案,开学之后咱们讨论一下。”

    这句话并没有跟着尚革离开,箍得祁世康头昏脑涨。

    “你还劝我不要争,人家马上就要改革啦。朗清在老杨和我手里好好的,现在他却要变,还打着市里的招牌。这不是有意要把老杨和我的成绩一笔勾销吗?说不定这就是姜承军发的坏!”

    听着老祁的话,赵芳无奈地叹口气,摇摇头。图书馆员想出这样一句话:“心不正,则眸子眊焉。”这老头子,真是越活越糊涂。

    “关于朗清中学教学改革的计划,”尚革打下一个题目,“我校在高考中一直名列全省前列,但是在发展过程中也出现了这样那样的问题。主要就是一切以升学率为中心,忽视了学生各种各样的课余活动需求,造成部分学生只追求成绩,缺乏必要的课外知识与素养。”写到这里,尚革一下子停下了。他又想起了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对这件事他会不会同意呢?“小尚,改革是洪书记的要求,一定要有信心。”姜承军是这样说的,可是谁又知道洪标心里是怎么想的。算了,不管这些了。改革是为了这些学生,和洪标有什么关系?可是如果市里不支持,改革能进行下去吗?是市领导雪藏的祁世康,现在他一肚子的怨气化成雪非要封了改革这条路。他有那么冤吗?“一部分教师把高考成绩看做自己待遇的准绳。”尚革怒气冲冲地敲出了这句话,继续写道,“还有些校领导为名所驱,在工作中讲条件,忘公利。”嗯?不对,这是在写计划,怎么能这么小心眼?几句话说出去,估计真成孤家寡人了。删掉!

    “……一部分学生严重厌学,视彩8如监狱。因此,我们的改革迫在眉睫!我们的中心任务,就是要丰富学生的课外活动,让同学们开阔眼界,陶冶情操。我认为,各科都应该举办兴趣组。把有这方面爱好的同学集中起来,给他们发展的平台。”

    尚革瞟一眼会场,见几个校领导都低着头,只有祁世康若无其事地摆弄着手中的钢笔。“我们这么做,就是要尊重学生们在学习中的主体地位,充分激发他们的求知潜力,调动他们对彩8的热爱。这样,也能够相应减轻老师们一部分负担,减少管理成本。”

    会场只有尚革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下面大家谈谈看法吧。”

    祁世康这才翻开摆在他面前的计划书。

    “祁校长。”尚革尽量保持平静,“您有什么看法?”

    “我只懂教学,跟不紧大形势。但是,我想知道,改革之后,我们的升学率还有没有保障?”

    这问题提得好尖锐!不过,尚革已经预料到祁世康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他按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下去:“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没有实施,我们就无法知道结果怎样。但全国各地成功改革的范例说明,改革与升学率并不冲突。”

    “那就是要拿学生做实验了?”祁世康反问道,“就算我们彩8输得起,高三和复习班的学生可输不起!”

    “我刚才说过了,全国有很多成功的范例。”尚革有些激动。

    祁世康却是一脸不屑:“失败的更多,就是不报道罢了。尚校长,您这份改革的决心我们能理解,可就怕弄巧成拙,是不是?我们省是高考大省,不比京津还有边疆各省,朗清老师的理念不如您的先进,我怕他们不接受呀。”祁世康侃侃而谈,基本给尚革的计划判了死刑。

    尚革黑着脸,只从嘴里挤出了两个字散会!

    也许只有这方寸之地属于他。尚革在小小的单人床上摆出一个舒展的大字,心里又乱了,是要好好梳理梳理这个线团。

    “心里不舒服?”这是母亲的声音,“别骗我,妈还猜不出你来?小革,咱本来就是搞研究的人,这社会上的事太复杂,你应付不过来。”

    妈妈总是这样说,就像她面对的是没长大的孩子。

    “干什么非要在那里费力不讨好,回北京结婚安安稳稳过日子才好呢。”

    知道他被聘到江城市之后,谈了两年的女朋友说分手就分手了,结婚?谈何容易!

    祁世康洪标姜承军杨之滨,一张张脸在脑海里翻过去,现在这情况在那个狂欢的宴会上有谁能预料到?

    祁世康真想得出来:“你这是拿学生做实验。”等等,那天姜承军是怎么说杨之滨的?“为什么全校师生都那么卖命,到头来最风光的还是他杨之滨?这难道不是贪功邀赏?”朗清的教师这些年多么辛苦,在网上查查不就知道?这计划本来就有减轻教师负担的目标,如果老师们同意,何必非过祁世康这一关?

    尚革一个跟头从床上翻起来,打开了电脑。

    7

    “今天把各位中层干部召集起来,主要是商议我们彩8的改革。”既然祁世康不支持他,只好自己主持会议,“材料已经印发给大家,希望你们仔细阅读,多提宝贵意见。”

    祁世康没想到尚革还有这一手。不过他并不害怕。哪个老师想改革?改乱了,这不是砸自己饭碗?老师们不会那么傻。

    会场很安静,只有窸窸窣窣的翻页声。尚革有些坐不住,端起水杯,微微呷一口,看看台下的中层,还都低着头。这时他再不说话,这会还能开下去吗?

    “各位。”尚革清了清嗓子,“估计大家都已经看完这个计划。制订这个计划,是从朗清的长远利益出发的。朗清要持续发展,就必须依靠身心健康的教师和学生。所以说,减轻教师的负担与调动学生的学习积极性,是我们改革的当务之急。这这也是改革的目标。希望大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依然没人发言。

    尚革越来越感到自己的天真,自以为大权在握,其实掣肘颇多。那天开领导班子会前,就应该先跟祁世康商量一下,也免得在其他校领导面前被羞辱。今天这个会,之前也应该找些教师座谈,就算是找几个托儿,也不至于这么冷场吧!

    就在尚革胡思乱想的时候,会场里冒出一个声音:“我同意这个计划!”

    “嗯?是黄翔!”祁世康没料到,这个高三级部主任,连续三年的省优秀教师,居然在这个时候效立仗马之鸣!

    “我们朗清人确实过得苦!”黄翔根本不去看仅隔一条过道的祁世康瞪得滚圆的那双眼睛,“我们的工资的确不低,福利也很好。但是,我们心里难受呀!我媳妇为送高三,竟连续做了三次人工流产。这件事当然有人表扬,说她敬业,说我理解支持。可是,她是个大活人啊!我的三个孩子全没有了……”黄翔哽咽着,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小黄,你这是干什么!”祁世康摆手制止。

    “祁校长,请让我说完。每次做完手术,她就抱着我哭,‘为什么为了学生,我们就不能要孩子?那也是一条命呀!’我根本没办法安慰她。”

    “黄老师,你不要忘了,你是朗清中学的人民教师。”祁世康本来抱定主张打算一言不发,可这局面他必须出马。

    “人民教师就不能有完整的家庭生活吗?”

    “那你们两口子现在不也过得挺好吗?”

    “祁校长,说远了。”其实,就在黄翔站起来的刹那间,尚革底气一下就足了,面对祁世康的那些畏惧也一扫而空。

    “刚才,黄老师的发言的确反映了我们一些骨干教师的辛苦。希望其他同志,也能够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其实,最难受的,还是看着孩子们做那些根本就做不完的题。可是没办法,全国各地都做题,我们只好硬着心让他们做。”马玉的声音很低沉。徒弟尹静不知和她诉了多少次苦了:“师傅,有没有别的方法,我真的不愿总罚学生抄单词抄语法抄课文。我和自己说:‘这是为他们好,为他们考好大学。’可是,我就感觉自己是在折磨他们。”其实,如果有别的方法,她一定会第一个用,但是尚革这条路真的行得通吗?

    “我希望彩8再慎重一些,毕竟这些孩子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尤其是高三的孩子,真的耽误不得了。”在这一点上马玉和祁世康倒是观点相同,尚革不禁皱了皱眉。

    “可是总这样也不是个办法。”黄翔这时已恢复了常态。他对马玉这样畏首畏尾的态度有些不满。

    “这也要看大气候。国家不变革教育体制,我们一个朗清中学能有什么作为?”怎么又是祁世康?

    “所以,才要改革,抢占先机嘛。”尚革对祁世康的话不以为然,“如果我们现在不改革,大政策一变,我们就会措手不及。”这话也是说给全体教师听的。

    ……

    “今天的会很有成果,我们会仔细考虑各位的建设性意见。现在散会。”打掉了祁世康的气焰,教师们的发言活跃许多。对于会议开始时的那种沉闷气氛,尚革也宽容地一笑而过。

    一个月后,朗清中学教学改革计划正式出炉。考虑到高二高三的现状,改革仅限于高一。不知为什么,全体教师无记名投票时,反对派一下子冒出了好多。不过,还是有一半以上的教师选择了支持。

    “我们的改革在文理分班之后进行。”尚革在会上很难抑制住语气中的兴奋。

    “你在朗清的工作取得了历史性突破!”这时候自然少不了姜局长的祝贺。


    1

    没有不透风的墙。可透过墙的风,风力风向都变了。

    “褚光,你听说了吗?下次考试后就分班。”张政似乎对这个消息很兴奋。一调之后,褚光发现自己越来越跟不上笑一的速度了。无奈,只好和张政一起去吃饭。

    “嗯。”褚光吃着饭,头都没抬,似乎对这件事漫不经心。

    褚光的反应大大出乎张政的预料。褚光的物理成绩不好,不是一直吵着要学文吗?怎么一点也不惊喜呢?

    “你没听说年级前二百名要统一进理科实验班?我两次都在前二百名。要是这样,学文就没戏!”褚光的消息比张政还灵通。

    原来是在为这事发愁。说来好笑,考试前怕物理拉分,褚光一直愁眉不展。现在好了,竟然又后悔考好。

    “我看不见得。比如说你,提分的都是偏文的科目,就算分到理班也不会出成绩。”

    “跟我想的一样。”褚光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有些不爽。这事自己说可以,别人说听着就不舒服。不过看在张政习惯性心直口快的分上,褚光还是大度了一回。

    457班最了解情况的人还是张振乾,不过,要张振乾透露消息,简直比褚光做物理题还困难。其实,对教学改革,张振乾很难认同。他在中层会上就提出了不同意见:“我们现在的方法的确有问题。但是,我并不认为增加课外活动是个好办法。如果课外的太有趣,学生们就难免忽略课内。课内学不好,学生怎么考上理想的大学?”只是他的发言就像冬天锅炉里面飘进了一粒雪花,吱的一声,就没影了。以不变应万变?也只好这样自我安慰。不管你怎么变,我就安安心心地教课,教好学生才是我的责任。

    “张老师,您看我这个班会该怎么开?”尹静下个星期见习期就满了,周日班会是她的毕业卷。

    “大主意还是你拿。我只提个建议,最好加一些备考的内容,毕竟再过半个月又要考试。”每句话都不敢离开考试,张老师也真是模范班主任。

    “主要是鼓舞士气?”听到这里,尹静有些不耐烦。这是张振乾班会一以贯之的风格。开学两个多月了,挖潜挖得还不够吗?只好勉强应一句:“我尽量找一些相关的资料吧。”

    “尹老师,还有件事。”张振乾似乎又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分班的事,先不要跟学生们讲,免得分心。明天班级教研会我会告诉其他几科的老师。”

    透过高大的围墙,分班的消息不一会儿就肆无忌惮地占据了最广大的空间。高一学生的话题,已然有90以上是与分班相关。

    褚光有些小郁闷,谁能给点准确信息?张振乾显然靠不住,也许可以在小班那里碰碰运气。

    军训一结束,尹静在课上就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比课本上群蚁排衙的单词还要吓人。不过,据可靠消息,在不被听写单词不被检查课文或者不交罚写的情况下,小班还是很慈祥的。就算是去听写,通过了,教导几句“单词是基础”“重复是记忆之母”什么的,也就多云转晴褚光倒是经历过这个。

    可是,总不能为了去见小班,欠揍地多错单词吧。

    “褚光,有空吗?”作为英语课代表,玉衡这句话就是抓壮丁前兆,“跟我上去抱英语笔记本,其他几个课代表都不在。”

    这确实是一个机会,一个让褚光彻底打消从老师嘴里套情报念头的机会。小班那口气,简直就是老张的翻版:“这件事我也不清楚,听彩8的。”

    只好向舍长发一发小牢骚,哪想到玉衡竟然反问一句:“你怎么关心这事?”

    好像全年级的人都关心这件事吧。

    “我就是想知道报文科有没有什么限制。”这是褚光心头的一块石头。

    “这个大概是没有。”玉衡说话总是不慌不忙,“你就走一步看一步好啦。想得太远,不是平添烦恼吗?”

    也许,应该听舍长的。

    2

    一般人用屁股决定脑袋,而精英用脑袋决定屁股。这句话很受姜承军的欣赏。

    局长就是后半句所说的精英。什么“干得好不如赶得巧”,杨之滨的这句话,跟他一起在这个世界消失了。尚革真是好样的,才到任一个多月,改革计划就顺利通过了。杨之滨干了多少年,也没捣鼓出一个印刷品。姜承军越想就越佩服自己的知人之明,“小尚,今天晚上有空吗?出来喝二两。”

    其实,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天,姜承军就在家里喝起小酒儿。不过酒量不大,几杯下肚,那自诩敏捷的思维就一溜烟跑得没踪影,只剩下直挺挺的舌头。“你别不让我喝,好不容易在家里喝一次的。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呀。不对,我今天是高兴!”“你知道吗?他杨之滨那次开联谊会,把我们全喝趴下了。”“提他怎么了?死了有什么可怕的?我就是不服他这口气,现在工作上我把他比下去了,喝酒上也不能让他小瞧我,绝对不能。”“你可是说句话呀,你怎么不说话?呜呜……你应一句也好呀,呜呜……”姜承军抱着妻子的遗像已是泣不成声。妻子曾经是朗清的教师,七年前赶回彩8上晚自习的路上,遭遇车祸……

    “小尚,喝!”尚革记不清这句话姜局长今晚已经说过几次。

    “姜局长,我干,您随意。”尚革知道姜承军的酒量。不过他不知道姜承军昨天晚上已经醉过一回了。

    “改革”虽然是在雅间,但这种小酒馆还是喧哗。旁边一间喝酒行拳的吆喝,虽然隔着一面墙,也听得真真切切。姜承军只得提高声音:“一定要进行下去!”

    菜点得很随意,老醋花生米拌豆腐丝,还有木耳炒鸡蛋和酸菜汤。但酒是好酒,十年陈酿的五粮液。

    姜承军猛地一口干了:“吃菜呀,小尚,别拘谨。”

    尚革应着姜承军,忙夹了一筷子豆腐丝。

    “姜局长,剩下的这些酒,留着以后喝吧。您想吃点什么主食?”

    “今天就是要把这瓶酒都喝完!”姜承军已经把自己的杯子倒满了,伸手就够尚革的杯子,“年轻人多喝点酒,有这本事不是坏事。”

    尚革急着起身接姜承军手里的酒瓶,不留神把桌子上的酒杯碰倒了。

    “不行呀小尚,喝这点儿就醉了?男人嘛,不会喝酒怎么办事?他杨之滨酒量好,这些年给朗清拉了多少社会关系?”姜承军一喝酒话就多,“你这个校长不仅要在专业上比他强,交往上也要胜过杨之滨。”

    尚革听到这些话,刚刚在推杯换盏中积累起的对姜承军的好感,一下子灰飞烟灭了。难道我就是一个用来吃掉杨之滨所有声望的酒囊饭袋?酒精并没有麻痹尚革的脑细胞,反而刺激得更加清醒。他忽然对姜承军提高了警惕。

    “一定要干出个样子来!”姜承军的手哆嗦着端起酒杯,脸上仍是得意的笑。

    尚革看着这张褶子都挤到一起的脸,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庆功宴上祁世康那张灿烂的脸。这张脸上的笑容,现在不是也毫无踪影了?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

    面对改革,祁世康确实笑不起来。

    3

    改革计划通过,尚革遂心,祁世康却蔫了。

    赵芳很奇怪,老头子的睡眠时间怎么说变长就变长?如今七点半之前就没有起过床。

    “你说得也对,不到两年就退休了,我还争什么!”祁世康语气软软的,似乎还没睡醒。

    听了老伴的回答,赵芳有些哭笑不得:“我是叫你别再争位子,谁让你消极怠工?”

    祁世康这个螺丝虽然松了,但朗清这台大机器还在有条不紊地运转。分文理班的消息虽然继续传播,但一直就是那几句话,就没几个人再上心。褚光听了玉衡的建议,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只是一台好机器,怎么能允许重要部件松动呢?想了半个上午之后,尚革还是敲开了祁世康办公室的门。

    “坐吧,尚校长。”祁世康抬起头,目光却很迷离。在看屋顶,看墙角,还是看门上的把手?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没有冲着尚革的方向。

    “祁校长,在教育界您是我的前辈。彩8里很多事情,我了解得都不是很透彻,希望您多指教。”缓和气氛还是要由尚革做。

    “尚校长,你年轻有为。我这老头子不做绊脚石,就算跟上改革潮流了。”哪想到,祁世康的戒心丝毫没有消除。

    听祁世康这样说,尚革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好心情,就像是被扎破的皮球,“噗”的一声就全没了踪影。“祁校长,我今天把话说明白,我来朗清就是为了干事情的,希望您不要对我有什么偏见。教学工作我不太懂,希望您能帮助我处理高三的教学事务。就像您说的,我们要对学生负责。”

    尚革扬长而去,留下祁世康在屋子里干瞪眼。

    4

    “夏天,是奔跑的季节。”这句话也算褚光的创作成果。

    八月下旬入学,就算揪住了夏天的尾巴。谁想这夏天竟然逃得这么快,揪住夏天尾巴的褚光就这样被拖着,一天天连跑带撞地赶到了秋天。秋天又是什么样子呢?免去了毒辣的阳光和一跑一身汗浑身馊味的尴尬,为奔跑提供了一个更好的环境。下午刚睁开眼,褚光就连跑带颠地往楼下赶,一双脚不知轻重地踩着楼梯上十年前安装的金属防滑条。这些家伙,有的翘边,有的少了半截,没有一个不疼得噼里啪啦乱叫。褚光冲出楼的时候,高三男宿前的甬道上,已经有不少行色匆匆的学哥。他在人缝里左穿右突,这也是个技术活。

    到中心广场了,可以放开跑。所谓中心广场,其实就是几栋教学楼加上图书馆大礼堂围成的一片开阔地。只是修了千年也等不到开一回的喷泉(偏激了,每次对外开放的时候都会大张旗鼓地喷水的),砌上花圃,铺好草坪,种上一入夏就喜欢飘絮的杨柳,还有一些泡桐,再立上两排灯柱。这样就可以称为中心广场。

    从中心广场西南角,跑到东北角,就看见高一教学楼了。虽说是放开跑,褚光还是小心翼翼的。跑快了,中午被强塞进形状依稀保留的食物的胃就会强烈抗议。有人问褚光:“朗清的伙食好不好?”褚光一般都会无奈地摇摇头:“种类挺多,至于什么味,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还是有很多人飞奔而来,他们一般都冲进了广场东边的高三教学楼。

    “秋天,是奔跑的季节。”褚光又开始有感而发。在这个树叶做自由落体的季节,朗清的主题没有变。唉,还是奔跑呀。

    教学楼的楼梯,这个时段还是可以自由上下的。不过褚光没有选择跑上去,而是一级级地往上颠,这一般是女同学的姿势。男生嘛,则是一步跨两个台阶。这样跨几步就到教室了,省一半时间呢。

    教室在二楼,像文具盒一样四四方方的教室,坐着像作业篇子一样四四方方的学生。起码张振乾是这么认为的。“为什么我们是实验班?就是因为成绩。有些人认为,跟一些成绩稍落后的同学比,我们能力不够,这点我承认。但是,成绩好就是我们的优点。这个这个……”老张又开始想词,“比如说赵玉衡同学,成绩一直很好。但是,平时问过题吗?这不是能力吗?”

    天啊,还有这样夸人的!张氏幽默?褚光瞟了一眼舍长,头埋得很低……

    “分班就是一个传说,备考才是最实在的。”尹静在班会上说得多么精辟!好吧,不去想什么年级前二百不能报文。褚光又开始了早自习数学自助学案,午自习物理自助学案加化学自助,一天所有的课间,做语文英语历史政治地理生物的所有空白篇子的题海生活。到了第三节晚自习,把一天做过的这摞篇子摆到面前,心里泛起的绝对不是成就感,有的只是一个声音:“小祖宗,少错点吧,这是要整理多少错题呀!”

    所谓自助,虽然不是“扶着墙进去,扶着墙出来”的美食诱惑,在张振乾看来,也是一套饕餮大餐。“老师们编自助就是怕大家吃不饱。虽然不是硬性作业,但我认为,实验班的同学都是有能力做完的。”

    书籍是精神的食粮。那自助是什么?试题拼盘,还是把每章节往前推十年所有的题型都一锅煮的杂烩呢?学科自习要做作业,学案和自助就要在公共自习做。早中晚三个自习加起来,两小时三十五分钟。学案上的题课上要检查,留下吃自助的时间不过一小时了。褚光狼吞虎咽,也不见得能消灭丰盛的饭菜,那就只好把课间也用上,化整为零。一天下来,头发晕眼发花肩膀发酸眼皮发沉,才是“吃饱”的状态。晚上躺在床上却又睡不着,错题还没整理呢,这顿饭的环节就不完满;作业的最后一道题还没补上呢,漏了一道菜;英语听写没过,明天还要继续补充营养。都饱了还不罢休?真是吃饱撑的!

    就这样过去一星期,褚光心又乱了。开会时,年级主任说:“我们大家都是司令员,指挥着九路大军。”

    褚光在台下听着,感到自己实在没有组织才能,还是指挥六路大军为好。不过现在没有退位让贤一说,否则,褚光一定会眼也不眨一下地把理化生三只大军交出去,绝不“恋战”。

    怎么还不分班?

    5

    “下面广播通知,今天考完物理后,全体高一同学到操场集合,请相互转告,请相互转告!”

    早上七点,教室的喇叭里突然传来的男低音,吓褚光一哆嗦。下午最后一场才考物理呢,怎么现在就播?尽管老张千叮咛万嘱咐,考前最重要最关键。可褚光一坐在椅子上,看着一页页密密麻麻有题有答案的错题集,立刻就昏昏沉沉了。那就做新题吧,还是觉得困。总之,如果没有要检查的急迫感,褚光一准能松下劲来。虽然考试是一次很大的检验,虽然褚光也不想考前放松。

    手表是个恼人的家伙。褚光在考试,它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撒欢地玩着变脸游戏。明明才过了不到十分钟,他脸上的分针已经转了大半圈了。“要是在习题课上这么活跃就好了。”褚光气恼地想。然而,习题课却一直是延长生命的时间段,听一听老师在台上讲着或自由落体或摩尔质量的理化习题,看一看老师在黑板上画出奇形怪状的希腊字母,再低头仔细瞅瞅这块表,褚光总会发现它在偷懒。过去整整五分钟,分针居然就动了一小格,真是岂有此理!

    由于手表以及彩8大钟的不配合,褚光还没怎么答题,考试就提前结束了,这次居然差了一道大题。前两个月物理还是能听懂的,这个月就明显地跟不上了。如果再不分班,别说前二百,年级前五百都悬!对了,要开会,怪不得都往操场走。开什么会呢?早上就通知了。不会是放假吧?褚光一边做着白日梦,一边走向操场。

    褚光从高一楼的侧门出来,向东走几步,就到操场的四百米塑胶跑道了。跑道围着一个标准的足球场。暗红色的跑道,绿油油的人造草坪,白色的球门框,一点儿不逊于专业体育场。西面两片阶梯状的观众席之间,夹着足能容纳四五十人的主席台。主席台东面向操场敞开,底座有一人高。其他几面都施以砖瓦,没有日晒雨淋之虞,比观众席上惬意多了。跑道南面有四个露天篮球场。再向南走,就是室内刻着“野蛮其体魄,文明其精神”的体育馆了。这是学生们户外集会的重要地点。高一军训高三跑操,以及三个年级的体育课,都是在这片操场上进行的。高二高三的教学楼隔着操场与中心广场。两栋楼之间连着好几层走廊,只是最底一层空出来,正对着喷泉,以贯通中心广场与操场。远远望去,两栋楼就像一对硕大的连体婴儿,这就无愧于朗清“姐妹楼”的官方称谓。高一教学楼则孤独地矗立在广场北端。这些都是近十年的建筑,无一不显示出彩8掌门人的过人气魄与能力,也在继任者肩上,压下重重的担子。

    “今天,我来为大家介绍高一年级的新级部主任黄翔老师。”

    褚光随着话筒声音的传递,把视线转移到尚革身边那位其貌不扬的中等个儿男子身上。国字脸,方框眼镜,棱角分明的发型,越发衬出旁边尚校长的洒脱。当然啦,鞋子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工作遂不遂心只有自己有数。尚革来朗清两个月,几乎天天失眠。早上起床后,总发现枕巾上有一层头发。双眉间的“川”字纹也越来越明显了。怎么一转眼就老了?自己都不敢相信。

    黄翔无非说几句推动教学改革的话,让褚光很是无聊。上小学的时候听到素质教育这个名词,如今十一放假,刚上初一的表弟照样抱怨,一晚上竟然留两篇语文作文。这怎么比朗清还要厉害?

    “另外,今天召集大家来,就要告诉大家分班的相关情况。”

    这句话的声音并不高,却像块大石头,一下子把台下的死水砸得溅起了层层浪花“真的要分班呀!”

    “终于可以不用背政史地,我都头疼死了!”

    “你报文班吧,你文科多好呀!”

    “真羡慕你,文理都那么优秀!”

    “分班这种大事,不应该跟家里商量一下吗?”

    “大家静一静!”面对趋于失控的学生,黄翔也有些束手无策。他看了看旁边的尚革,没想到正好对上校长寻求建议的目光。黄翔只好调整了一下声音。

    “再这么乱下去,会还开不开?放假的事情还安排不安排?”其实,黄翔早该意识到自己手中的撒手锏了。

    一提到“放假”,会场上立刻鸦雀无声了。

    “这次放假,主要是给大家认真考虑的时间。今天散会后就可以回家,十一月二十五日下午两点前返校,两天半的时间。希望大家跟家长认真商量商量。有志成为数学家物理学家化学家天文学家的同学,建议……”

    6

    11月23日星期日

    时间过得可真快。请原谅我这样一个俗气的开头,毕竟这就是我对这三个月的真实想法。

    老班说得对,分班意味着我们开始真正与高考过招。虽然这几个月老班总是苦大仇深,但是任何人都必须承认,这是一个负责任的好老师。昨天下午放学前,老班还是雷打不动的一番叮嘱:“回家以后多和父母交流。还有就是这个假期没有作业,但是回来依旧是竞争,因此希望大家回家查漏补缺,以全新的面貌投入新一轮的竞争。”老生常谈吗?不,我想这是肺腑之言。老班要去高三了,各奔东西之时惦记的竟然还是我们!

    小班在教室说着说着就哭了:“同学们,我还是那句话,我永远都是大家的小班。”那天班会她就说这句话,当时听着没什么,还以为天天都能上她的课。现在真的告别,心里却没个准备。军训时玉衡拔军姿晕过去,小班哭过一回,自那以后一直就没哭过,我总以为她是个冰美人,现在看来是错的。平时的那些严肃大概是装出来的,我们要是再听话些,小班一定不是那个样子。

    我大概属于反应迟钝型的,看着别人哭,听着别的班用最大的声音喊着属于一个班的班号,我很感动于他们的情谊。但是自己当时抱着分班后仍能相见的念头,竟没有很在意分班的含义。昨天乱翻初中的同学录才一下子明白过来,在朗清不在同一个班见一面多不容易。当初考上朗清,几个同学的念头都是高中继续做同学。可是进了朗清见一面的概率几乎为零,即使见面也不过打下招呼就匆匆而过,三年的同学都有些生分了。谁叫我们没时间!

    在457,我不是一个很活跃的人。原因很简单,现在想起来却很浅薄,不过是感觉自己成绩不好。年级前二百,一个不错的成绩,只是因为像我这样付出,这样想证明自己的人太少罢了。虽然这样呆头呆脑地过了三个月,我却依然交到很好的朋友。张政笑一,还有舍长,让我明白很多道理,他们也都很关心我。

    之前,我对实验班充满敌意,以为里面的人霸道冷漠老气横秋。可是,他们以及457里面很多同学都不是那种自大的人。还有,在这种人人惜时如金的集体发生冲突的可能几乎为零,因为大家都在忙自己的学习。

    郑渊洁说,有的人的生命是积水,日久会发出阵阵腐臭;而有的人的生命是酿酒,年岁深了醇香浓郁,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又何尝不是这样?上初三时,自恃成绩好而任性,与宿舍里的同学关系很糟,还总认为错误在别人身上。一年的时间,竟然和有的同学闹到见面不说一句话的地步。进到朗清,由于那点鄙俗的自卑,被迫收了锋芒,渐渐地友善变成习惯,竟然很简单地就收获了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友谊。水与酒之间差的不过是酒曲,大概这份心底的友善就是经营友谊时至关重要的酒曲。

    选文还是选理呢?明知故问,当然是学文。有人说,“学文的笨,学理的懒”,这大概是实话。我确实也不聪明,不过既然选了文科,就要继续改这个懒散的习惯。多约束自己吧,把逼出来的勤奋化成内在的前进动力。

    写下这些话充当对以前三个月的总结,也算是一个小计划。

    褚光打开电脑,在校网的分班界面选好文科,输进姓名,录入身份证号,单击确定,完成。
    
    
    
        1
    
        “明天去彩8,要听话。这次再不能耍脾气。为了你去朗清,我找了多少人。”冯裕狠狠地吸一口烟,就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儿子。
    
        冯子青扭头看着窗外。太阳悬在地平线上,旁边的云脏兮兮的,把太阳抹得暗淡,就像一个浑浊的眼球。远处酒店霓虹灯招牌闪着猥琐的光,一如在酒席筹划着交易的人物。华灯初上的夜晚城市闹剧拉开大幕的时刻。这又有什么好看?冯子青起身向卧室走去。
    
        反锁好门,拉上落地窗帘,也不开灯,外面俗气的夜色就可以完全挡住。冯子青静静地躺在软软的席梦思床上,飘浮在无边的黑暗中。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东皋子大概已随登山采薇的叔齐伯夷化为尘烟,难道他的暮色也一同融在那抔黄土中?冯子青静静地躺到冰凉的地板上,飘浮在无边的黑暗中。
    
        心里还是乱乱的。“这孩子我们教不了。”一对厚重的嘴唇在脑子里不断开合,“如果我们的还不是素质教育,那您还是另请高明。”
    
        “郑校长,这是从何说起?”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冯子青很难想象,身为国企副总的父亲居然在校长郑桦面前赔着小心,“孩子不懂事,所以还需要彩8多管教。”
    
        那张肥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喝酒喝得发紫的嘴唇一张一闭隐约露出抽烟抽得发黄的板牙,“这孩子知道得挺多嘛,都在记者面前痛陈时弊了。”郑桦艰难地把滚圆的右腿放在了同样臃肿的左腿上,真皮老板椅发出了吱扭吱扭的响声,“这要是播出去,明德就全国闻名了!”这张脸一下子就暗下来,“省领导打电话问我情况,问我们的课改是怎么搞的。这样的孩子我们怎么留?留下他,彩8以后的管理怎么进行?这里是省会,不像你们那里朗清那样的县中!”
    
        “县中?请你注意,朗清也是全省重点中学!当初是你们一天一个电话往家里打,说什么素质教育。我也后悔,当初怎么就相信了这些!”冯子青哪受得了这种气?“其实,我不管你们是什么教育。难道我说几句心里话,就不允许吗?我只是当着记者说:‘明德的教育只能说是精英教育,根本不是面向全体学生的公平教育。什么素质教育?不过是竞赛教育罢了。’这有什么错?难道不经过高考上大学,就是素质教育?奥赛生就没有考试?很多人不也是为了保送资格拼命做题吗?难道这不是应试?我承认,在明德确实比朗清轻松一些。但是,我们的高考成绩比朗清强吗?如果说素质教育仅仅是给我留出玩网游看NBA的时间,却不让我说出心里的想法,那我宁肯不要!”
    
        摔门而出,跑出办公楼,冲出彩8大门,冯子青漂亮地完成了这一连串的动作,却发现父亲并没有在他身边。此时冯裕仍尴尬地坐在校长办公室,羞愧得无地自容……
    
        “子青,你开开门,爸爸有话跟你说。”多年来,每一次都是冯裕主动打破这样的僵局。离婚十年,已经拿到绿卡的妻子,还能体会到做父母的心里对孩子的那份歉疚吗?
    
        房间内依然一言不发,哪怕是触碰门锁时的沙沙声也好。这孩子,怎么是这样的脾气?平时跟同学怎么相处?走上社会还有谁会迁就他?冯裕无奈地摇摇头,都怪自己太宠孩子,去朗清好好受磨炼吧。
    
        2
    
        罗亮的脑子已经晕了。解析几何这么难,居然还要分班。说什么分实验班和普通班,有利于同水平的学生相互竞争!椭圆的题,没有给图,只好自己画一个。这个椭圆画得还真标准,嘻,简直像新班主任张振乾的眼睛。张振乾,传说中很有名的历史老师。对了,表姐那一届,他带的班得了不下二十次双优班级,成绩前三量化前三,真是不得了!走思啦,赶快看题。嗯,直线过椭圆,用联立。这种弱智题,闭着眼也能算出来。哈哈,=11。刚入学时不就在411班吗?几经辗转,现在居然来到了422班,有意思。用韦达定理,这是最常见的套路。稍微等一下。不对,有些乱,求出这些值根本没用!还要重新开始?哼!分班就是一次重新开始。新同学,新老师。当然啦,平时上台领奖的就是现在班里的这些人。不过没有深交,谁知道大家的脾气秉性?老师基本不认识,不过都是老教师。不认识,只能说明自己在彩8待的时间还不够长。那就再复习几年好了,上到高五就能变成前辈。又走思,专心做题,还有一刻钟就下课!不做这个椭圆的题,换抛物线。是哪个高人看人抛铅球之后,绘出的抛物线呢?不知道。不过我知道,运动会没有报铅球绝对是个错误。虽然没有体形优势,也没有专业训练,但是重在掺和呀。这可是我们能参加的最后一次彩8活动!还有十分钟下课,抛物线的题做完了。这是双曲线的题,今天的题型真全。这要找多少套资料才组出这样一套卷子呀!幸亏红霞老师没有跟着升高三,要不然小宝宝谁照顾?不过真的挺舍不得她的,那么好的数学老师,讲课清楚,课下也不故作严肃。双曲线不会做,自己后悔去吧。早知道这样,就该跟着红霞老师好好学。返回前面,还是做这个椭圆的题。就剩五分钟,我敢保证,我一定,一定做不完。
    
        你听,打铃了吧。
    
        待在除了大声背书就是静静做题的高三教室,罗亮总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棉花,把嘴张得大大,想喊出声音,到最后却只是打个哈欠罢了。
    
        “呵”罗亮真的打了一个哈欠,不过这是喇叭里面眼保健操音乐响起时的条件反射。
    
        做眼保健操,对睡眠严重不足的高三学生而言,是个补盹儿的好时机。虽说是八小时睡眠,但十六小时的学习,谁能一直这样耗下来?八小时工作,八小时生活,八小时睡眠。多么科学的安排。只是高三的学生生活即学习,除了睡眠的八小时,其他的时候就老老实实学习吧!不过做眼保健操睡觉也是一项技术活,千万不能睡得得意忘形,一头倒在桌子上。如此明目张胆,就只剩下等着被记下来通报批评。
    
        晕,这确实是罗亮最真实的感受。上高三不到三个月,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呢,就分出普通班实验班。据说是祁老头的主意。去年分班效果好,今年当然要继承发展。两年都在一起的同学,谁愿意分开?其实,所谓实验班,就是把所有中午十二点半以后吃饭晚上所有十点以后回宿舍的人聚集起来。罗亮心里清楚,之前成绩好,那是因为舍得投入。
    
        舍得投入,所以课间都是安安静静的,就连曾经作为信息集散地的两台饮水机周围,都变得秩序井然鸦雀无声。靠窗户的同学拉上了窗帘,因为太阳晒多了会头晕。挨着门的同学关好了门,因为门外太乱会分心。没人敢频繁走动,因为这教室里实在沉寂。空气凝滞,光线昏暗,气氛暧昧。对罗亮而言,更像是一间催眠室。头皮发麻,脸颊滚烫,有人说这是大脑兴奋造成的血液循环加快,罗亮却只剩下发晕。假若这时正在算数学题,那就更热闹了。试想,看台上的观众一个个摇旗呐喊,场中球员却如同梦游,都把人急死了,也不见一粒进球,是怎样一幅场景?此时的罗亮,就像那座快要被观众的热情炸爆,却无法给他们一丝希望的体育场,耳朵都滚烫了,也算不出一道题。
    
        实在是太难受了,出去喘喘气吧。
    
        室外好简单。泡桐叶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着的枝丫独自沉默。教学楼也淡蓝得不掺一点杂色。草是黄的,地面是灰的,如此而已。比起教室里七十多件毛衣构成的五光十色,眼睛轻松了许多。冰凉但绝对清新的空气,从鼻腔一直奔进肺里,又慢慢渗透到每一根毛细血管中。原本霸占着身体各个角落的中央空调呼出的又夹杂着每个人各异体味与形形色色灰尘颗粒的暖风,被强行驱逐,全身一下子轻松了许多。现在只是下午的一个小课间,彩8的院子里空荡荡。虽然高楼挡住了远眺的视线,但有勇气从人潮与题海中逃离出来,就已经是对自己莫大的犒劳。
    
        “你今天真悠闲!”是欧阳瑜,从军训到如今分班,一直在一起的朋友。
    
        “呵呵,教室里太闷了,不然又怎样?”
    
        “你们这些好学生不都惜时如金吗?”又是这句话,真不知他是揶揄,还是仅仅想陈述事实。罗亮其实很不喜欢欧阳这个句式,什么叫“你们好学生”?貌似你也在实验班。罗亮讨厌被优秀,不就是想说我们高分低能,只会埋头苦学,不知道如何生活吗?不过,罗亮讨厌这个句式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在于“你们”这个词,分明没把我当自己人!
    
        看到罗亮的嘴角一挑,欧阳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他已经多次感受到罗亮对这个句式的不满。慌乱中,欧阳只好敷衍了一句:“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罗亮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回去吧,要不然下节自习又做不完作业了。”
    
        3
    
        一到吃早晚饭的时候,教室就得脑血栓。除了罗亮身后一片空白,其他的过道都塞满人。不慌不忙地扭扭脖子,就听到颈椎嘎嘣响一声,以后再扭起来就轻快许多。罗亮又抖抖手腕,转转肩膀,这个酸呀。数钱数到手抽筋,那叫境界。罗亮不才,最多答题答到手抽筋了。据人称,彩8印刷室的工人解放前那是给国民党印钞票的。如此一来,两类抽筋者勉强与有荣焉。跟在倒数第二个人身后,罗亮不疾不徐地出了教室。就像平时一样,欧阳正在门口老老实实地等着呢。
    
        两个人不说话,也没有眼神的交流,就这样步调一致地并排着向食堂走。偶尔遇见以前的同学,欧阳就挥手示意。如果是关系很好的男生,还会和人家打闹几下。罗亮却只是点头而已。只有遇到极少几个好朋友,才露出难得的微笑。
    
        罗亮的交际圈子并不小,但他找朋友一直很苛刻。不能自大,不能自暴自弃,要诚实有爱心,最好很优雅。这么高的标准,可行性有多大呢?数数他来朗清前的朋友就知道了。孤独的人心里最容易偏激,就像没有水滋润的土地一定会干裂。初中最好的朋友并没有考上朗清,罗亮便在校园里独来独往一年。在教室里,与前后左右的关系仅限于讲题。而宿舍,不过是罗亮睡觉的地方。打铃才回去,穿好衣服就离开。一天与宿舍里的人说话不过三句。这过的是什么日子?也许,只有罗亮的日记本知道:
    
        我都很看不起自己现在的样子。成绩是什么东西!我现在心里难受,想找人说话,都要等放假回家在QQ上聊。然而聊天怎么比得上面对面说得痛快!我为自己找理由,忙嘛,哪里有时间处理人际关系?可这是理由吗?不过是因为受过伤害,就不敢面对罢了。
    
        伤害?这个词言过其实吗?把饭卡借给别人用了两个月后,这个人竟与你形同陌路,难道不是伤害?大半夜把心里的秘密告诉一个人,难道只是为了让他把这些事传出去?这些本都是应该忘掉的。也许因为自己心量小,所以才这么气急败坏。于是隐忍不发,喜怒不形于色。结果呢?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什么事都疑神疑鬼,什么时候不克制住,就明显表现出令人厌恶的神经质,现在我到底是怎么了!
    
        和欧阳在一桌。其实,初中时就知道欧阳,人长得帅,性格又随和,可以算是彩8的交际明星。对这样的人,我当时却有一种莫名的抵制,感觉他交友过滥,早晚会吃亏。欧阳这样爱玩,并喜欢凑热闹,怎么会注意我这样的书呆子呢?
    
        考试完后就分桌。坐在里面,觉得别扭。欧阳居然主动承担起给我打水的任务,有点小感动,那就多给他讲题好啦。喜欢给人讲题,因为有成就感。
    
        我和欧阳之间其实很平淡,只限于讲题接水一起吃饭,但是这真的很温暖。
    
        我的要求很简单,找个真实的人做朋友就够了。男生之间的友情其实也简单。我们是兄弟,有这一句就足够了。有一个好兄弟在身边,我感到安全与满足……
    
        在初中,欧阳绝对是人们关注的一个焦点。不知怎的,在江城的彩8中,帅与成绩好,一般是无法联系在一起的。有人拿每个人都是“被上帝咬了一口的苹果”说事。罗亮却觉得不过是人的精力有限,整日子曰诗云,哪里还顾得上穿衣试镜?然而,那时的欧阳是一个例外。个子虽然不是很高,但是绝对挺拔,与那些大虾一比,就显出了令人耳目一新的精神。面如冠玉,目似点漆,这两个文绉绉的词用在他身上,大概是不夸张的。长得帅引人注目也就罢了,偏偏成绩还那么好,真是羡煞人也。浮躁的初中,与欧阳的性格很合拍。什么圣诞节的小礼物,花花绿绿同学录上的留言,课间跑好几个楼层,去看传说中的漂亮女生。有人说是轻浮,罗亮却辩解说这是青春的活力。可是进了朗清,这样的活力还发挥得出来吗?
    
        不管欧阳心里是怎样想的,他的成绩确实是在直线下滑,勉强挤进实验班,在班里排名已是中下游。俗话说,宁做鸡头,不当凤尾。实验班的后几名,与普通班第一名相比,心里的感受能一样吗?一个虽然有实力,在班中却那么不起眼;一个即便只是羊群里的骆驼,然而过得超脱。过不了多久,普通班就会有超过实验班学生的英雄出现。他们有的是奋发的决心与勇气,有比实验班学生还极端的生活方式,只是为了证明一句在朗清流传颇广的箴言:“身在普通,但是我的未来不普通!”
    
        欧阳就是被超越的一个。其实,分班前,他就一直被超越。“这次多下点工夫,不会的题我给你讲。”“真的要用功了,还有半年就升高三了。”“你就听老班的,不就是一年半吗?咬咬牙就过去了。”罗亮喋喋不休几近于唐僧,然而只换来欧阳一句话:“你再让我好好想想,我心里乱得厉害。”
    
        欧阳又何尝不希望有一个好名次?但是他又不愿放弃不受羁绊的生活,向往那种任何时候都从容的状态。有一个位于前列的名次固然好,然而一想到为了这个数字,要像罗亮一样冬天没有套好羽绒服就往操场跑,院子里飕飕的冷风就往脖子里灌;发丝间夹了一片片头屑,等不及用温水洗,就已经在冰凉的水流下冲完了;一周里唯一可以睡懒觉的周日早晨仍然要头发蓬乱衣冠不整地跑到教室上自习;每周六给家里打电话都是那样急匆匆;橱子里面的水果拿多少烂多少扔多少;带来厚厚一包换洗的衣服,放假时原封不动地拿回家去。想到这里,欧阳就会犹豫。高一班主任的话很尖刻:“没毅力,不想吃苦,这样下去,永远不会成什么事!”他当即反驳,“我为什么要强迫自己折磨自己?”可他哪里知道,他所知道的罗亮,与另一些人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一个成绩很好的女生曾经亲口告诉罗亮:“我又学到一个好办法,晚上睡觉不脱羽绒服,这样连被子也不用盖。第二天醒了,掸掸床单就行。不仅到位早,还不用天天整理内务。”
    
        上学两年,没少和班主任面谈,没少因为作业的问题往返于教室与办公区之间,没少因为成绩一遍遍忍受父亲犀利的目光与母亲的唠叨。“我找你谈这么多次,还不是为你好!”“罚你,这是为了提升你的实力!”“我们两个一天天辛辛苦苦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供你上个好学,有个好出路。”甚至连罗亮都说:“欧阳,这次让他们见识见识你的实力!”
    
        停下来!就让我按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来过,这有什么不好的?我就实话实说,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可塑之才,也不要浪费你们的感情和精力,我不想欠你们的。
    
        “难道非要我考到年级最后一名,你才打算对我放手吗?”这话他只对罗亮说过,然而罗亮没有理会他的愤怒,只是平静地反问:“如果这样做,我还是你的兄弟吗?”
    
        4
    
        “你这几天很奇怪。”吃晚饭时,欧阳冷不丁地问罗亮。
    
        “我哪儿奇怪?只不过刚分班不适应罢了。”
    
        “那你为什么大半夜和宿舍里的人吵?”
    
        “你没听到他们大半夜还在大声说话吗?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都高三了,还在宿舍里聊天聊到十二点!张振乾让我当这个宿舍长,我哪儿管得了?他们说理科实验班也是这样聊。人家聪明,成绩好。你要脑子那么好使,也可以呀。那你为什么上文班?就算你脑子好使,上课睡觉照样考好。对不起,我不行。你们想聊,等我睡着了再说。”
    
        “后面的话你没在宿舍里说吧?”欧阳知道,罗亮习惯于一鸣惊人。平时把事情都埋在心里,如果真被逼急了,没有他不敢说的话。
    
        “为什么不说?还是实验班呢。在老张跟前一个个老老实实,回宿舍就不是那么回事。我真不明白,他们之前的成绩是怎么出的?难道以前班主任就不管吗?怪不得咱们班在高二总考第一,就是因为管得严。我看还是找个厉害的班主任好。”罗亮怒着怒着竟然就笑起来,“那时候因为管得严,讨厌老班,现在却又怀念起他来了。真怪呀!”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罗亮在本子上写下了这么一句。他没有记日记的习惯,但是,心里面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写几句。刚才控诉了别人,现在该骂骂自己:
    
        现在这么狼狈,都是自己作的。为什么没勇气给张振乾说呢?他如果整顿我们宿舍,大家都会猜到是我干的。大不了就决裂。那以后怎么住下去呢?高一时和舍友不怎么交往,就已经很受不了那种冷冰冰的气氛了。现在如果真的闹翻了,真想不出面对的会是怎样的脸。鄙夷?厌恶?前怕狼后怕虎,太懦弱了!一个人和N个人吵,没有一点效果,只能让自己生气,到头来在欧阳面前发牢骚。我的确很讨厌自己这副做派。
    
        写到这里,罗亮仍觉得不过瘾,直接就拿笔在本子上乱画。这节是历史晚自习。张振乾开会去了,他草草做完作业,竟留出大半节课写“心情”:
    
        难道我不知道复习资料上的主观题,要求全部做完吗?但是,不下定决心把这些事情说出来,大题做得再多也没用。一天到晚昏昏沉沉,哪是高三学生的样子?不要这么婆婆妈妈的,大不了就调宿舍。
    
        嗯?怎么有只手在拿我的本儿。这是谁在恶作剧?哎呀,原来是张振乾开会回来了!这下惨了,乖乖地跟出去受教育吧。
    
        张振乾低着头,一声不响地翻着本子,眉宇间越发山高谷深,已经是一个很明显的“川”字了。
    
        “他们说得很严重?”
    
        “嗯,不是,就是时不时说几句。”
    
        罗亮最终还是没有把实情抖出来,毕竟告密可耻。
    
        “你回去吧,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罗亮走回教室,却忘拿自己的本子。
    
        5
    
        张振乾也意识到这一点,责任心与好奇心联手打败了势单力薄的羞愧,随手就掀到黑压压的一页。
    
        雨不疏不密,不疾不徐。一张闪着光透着点凉意的丝网,就这样盖在小城上。这算是开春的第一场雨吧。窗外的樱花树却依然故我地兀自酣眠,丝毫不顾雨丝的轻柔爱抚。枝杈秃秃的,愣愣地翘着,那样无动于衷。
    
        天放晴了,空气中一丝浮尘都没有。旧砖地像重新灌了一次浆,往日轻佻的黄土都老老实实地待在砖缝里。一片片砖面被洗得干干净净,此时透着一股令人惬意的潮湿。
    
        房前的泡桐树,不知不觉已挂满棕色的小球。微风一过,它们就忙着打招呼。刚才春意化成雨滴,渗透到泥土中,匍匐在泡桐脚下,就算是铁石心肠也要被感动了吧。这不,雨一停,泡桐苍老粗糙的枝丫上就绽出点点嫩黄色的芽儿。
    
        街上的垂柳是最活泼的,早就把自己染得碧绿。春雨沐浴,清风扶腰,更是绿得鲜亮,绿得多情。一列垂柳随街展去,由清楚而模糊,由明晰而朦胧,由工笔而写意,重重叠叠的碧枝真是如烟似雾。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是凉的,太阳是暖的。我能想些什么,说些什么呢?还是与唧唧喳喳的鸟儿同享这难得的清闲吧。
    
        现实一直都是骨感的。还是干啦啦的风,裹着放肆的沙土,残忍地撕扯着垂柳干枯无光泽的头发。诌一首歪诗好了。
    
        朔土纷扬密,草意稀疏青。阶前慰秃柳,珍重待春风。
    
        这篇文章竟这样结尾。张振乾觉得有些惊奇,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学生还有这样的心情。下面还有些什么呢?张振乾好奇地又翻开了另一页。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每当读到这句话,脑子里总会浮起那些洗尽铅华的诗文。
    
        国风是朴实的。当我们费尽心力地遣词造句,制造出一排排文字时,不妨想一想,几千年前的一个清晨,苇花开了,蓬蓬地盖在湖面上。雾气还没有散去,穿梭在苇荡中,给大地织出一件素衣。这时,一个小伙子放出小船,架起橹,要去追寻他的心上人。“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脱口而出的句子足以流传千年。那时的中国大概还是地广人稀,一个人摇着桨,拨开重重芦苇。没有别人打扰,整个心就浮跃在一泽薄雾中。也许不留神,打扰了半醒的水鸟,拍拍翅,弄皱了湖面,也惊回了早已飞到对岸的心。
    
        可是,并非所有的人都有这份浪漫。“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已不是少男少女的明快色调,而是经历难挨分别相逢时对幸福的感悟。正如此时皑皑白雪的静穆。一个游子在漫天风雪中的回归,是多么让观者心酸。望着渐行渐远的孤单背影,想着他将经历苦寒跋涉,我们是会伤心的。然而,那沾满雪的冰凉躯体中,却燃烧着一颗越来越烫的心。风雪夜归人。当他看到夜深篱落一灯明的无言等待时,唯泪千行。缓缓靠近,细细端详,轻轻抚摸,紧紧拥抱放声而泣!也许,幸福就是在风雪之夜有家可归。
    
        一个男孩子,哪有这么多感触!张振乾心里有些乱,闲思这么多,成绩怎么保证?
    
        ……
    
        读《长恨歌》大概要找暧昧的天气。或是沉沉的云中滑下几滴小雨,嗒嗒地敲着窗,正好与书中节奏合拍。或是取一个黄昏,西方的天际洇出让人暖得窒息的血红,一缕淡淡的悲伤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系住你的心,让他不由得放缓节奏。此时你才能走进《长恨歌》隐约怀旧的舞池。
    
        ……
    
        长恨歌,的确,长恨无绝期,昔人乘鹤去。浮华转瞬逝,碧落黄泉泣。一生如一梦,一梦平安里。所寄无所托,孤身独向隅。
    
        张振乾“啪”的一声把本子挤在双手间。这还了得?高三还看小说,还有这么多胡思乱想!这个问题不解决,这孩子就得耽误!
    
        6
    
        真糗!在班主任的自习上开小差被逮住,罗亮肠子都悔青了。他会怎么处理我们宿舍的事?这大概不算我告的密吧?可说出去又有谁信?半节自习,掀开的历史书没翻一页,只剩下胡思乱想。不想了,本来就跟我没关系,就算是我跟张振乾说的又怎样?这么简单?人际关系呀!那我问你。是上学来了,还是搞人际关系来啦?高一傻子似的,成绩不也挺好?毕业各奔东西,还有什么呀!这话你也信,跟宿舍里处不好,多抑郁!我怕什么!那天晚上就已经吵了一架,大不了再吵一架。说得轻巧!要真是你打的小报告,就把全班的男生惹了,以后欧阳怎么办?难道要他和你一起被孤立吗?烦死了,本子呢?怎么找不到?罗亮钻到桌子底下,在抽屉里一本一本地翻。倒不是本子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容,只是因为写的都是自己心里想的,不想让别人看到。这不还是见不了人?幸好,罗亮是单人单桌。要不然,这样折腾早把同桌惹急了。
    
        罗亮当然有过和同桌吵架的经历。他本来摆放东西就没有固定位置,朗清的篇子又像飘雪花似的,这可真难为他。每次讲卷子都是左翻右找,也不见得能找到,非要等到月考的时候清抽屉,这群篇子才会一下子都钻出来露脸,罗亮的桌子就活脱脱成了个垃圾堆。高一的时候,罗亮挨着胖胖的女生。这位早就受够了他的邋遢,正愁着没地儿发泄呢,见罗亮又一次前后左右乱翻起来,终于找到一由头:“你拱什么?”罗亮找不到东西心里烦,听到这句话,一股无明火就蹿上来。不过,他自知理亏,只好不吭声,若无其事,可心里那个憋屈!“你别不说话,一天到晚找不到东西,现在又拱上了。”这边倒是不依不饶。罗亮越想越气,我再没条理,有你教训的份儿吗?“我拱?有的人就差一只鼻子。不看看自己那副蠢样,还有脸说别人!”胖女生因为体形不佳,为人又自以为是,在男生里口碑极差,被冠以“猪”的称谓,本来就忌讳该词。罗亮这句话可算捅到她的肺管子,当时就大哭起来。本来安安静静的课前准备,被她的哭声搅乱!
    
        罗亮翻着本子,就不自觉地想起这件事。怎么总是丢三落四?怎么和周围人的关系总是这么僵?脑子乱哄哄的,最终放弃了寻找,盯着历史书的封面愣神。
    
        然后,不知怎么回事,就又跟张振乾走出来。
    
        “最近刚刚分班,如果不适应,可以跟我说。”
    
        “嗯。”
    
        “希望你不要分心。”
    
        “嗯。”
    
        “这个本子是怎么回事?每天写这些要费多少时间?还有些情呀,爱呀。我在想是不是你抽屉里现在还有小说?现在是不是还经常做与学习无关的事?”
    
        张振乾语气突转,一连串的发问,罗亮差点无力招架。
    
        “这个本子……嗯……”罗亮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里面伤春感秋的文章确实不少,在人群里他充满强势的防备。可是面对干净的纸,就不能肆无忌惮地示弱吗?“我只是有感而发罢了。”面对张振乾乌云密布的那张脸,罗亮鼓起勇气驳了一句,“如果不发泄一下,心里更不舒服。”
    
        “小说又是怎么回事?”
    
        “小说?”罗亮本以为张振乾的重点在他那些近似日记的东西,怎么又冒出了小说?
    
        “就是什么《长恨歌》,又是情又是爱的。”
    
        听到这里,罗亮反而放松下来,定定神说道:“那是暑假写的读后感。因为这三个月没怎么写,所以像是在彩8里写的。”
    
        “希望你能够好自为之。我可以相信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应该明白。”
    
        罗亮有点烦。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我骗他?瞟一眼张振乾写满怀疑的脸,心里这个腻歪。不过在老师面前,罗亮还是克制住了要燃起来的愤怒火苗。他理理头绪,不疾不徐地说:“我是同情主人公,才有感而发的。我把这篇文章誊到了札记本上,作为假期的阅读作业。语文老师已经看过了,现在我就可以把札记本拿给你看。”
    
        话说到这份上,张振乾只好缓下来:“本子可以还给你。但我希望你能够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不要一有什么事就写半天。历史自习你都敢占,别的单科自习也占了不少吧?我建议你,每次回家之后,好好总结前边半个月的情况,有问题就直接向我反映。现在是高三,要集中时间与精力投入高考。我刚才之所以发那么大火,是担心你这样,怎么能考上清华北大?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到最后难受的还是你自己和父母!”
    
        本以为电闪雷鸣后将是急风暴雨,没想到就这样多云转晴了。罗亮双手接过本子,转身,快走几步,就钻进回教室了。
    
        等到张振乾走回办公区,已经是晚上八点半。刚才和罗亮谈完,张振乾坐在讲台上盯了十分钟的课间。出去之后,又扒着后门窗户盯了几分钟自习,感觉还可以。一看到他在讲台上坐着,学生们都是安安静静。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又会怎样呢?
    
        7
    
        “振乾呀,彩8重组文科班,是要出成绩。分成421422两个实验班,就为相互促进。彩8决定调你到高三接手一个实验班,一定要打造成我们彩8高考的撒手锏。今年分班仓促,必须缩短磨合期,我相信你有这个实力。”张振乾还记得,祁校长找他谈话时笑容可掬的样子。
    
        然而,教学规律不以领导的主观意志为转移。刚开始张振乾也想过,实验班毕竟更有学习主动性,尽量给学生们留出更多自主的时间,所以管得宽松。加之班里的摄像头坏了,他就更成甩手掌柜。然而,这么几天过去,他总觉得有地方不对劲,整个班里的学生看着确实在用功,但不知道为什么教室里总是死气沉沉,跑操喊口号也有气无力。一连几天,跑操成绩在六个文科班中垫底,连普通班也比不上。至于成绩,想起来更挠头。422班的学生从早忙到晚,每科作业的平均分,竟然都比相对洒脱一些的421班要低一到二分。回头想想,去年自己带的也是实验班,哪是这个样子?一个学生不知为什么松下劲来,叫出来谈话。刚提到他在车站做搬运工,腰椎间盘突出被解雇的父亲,这孩子就哭了,既没有发誓,也没有表决心。但从此之后,浑身焕发出来的就是一股舍我其谁的拼劲。有个学生晚休时到厕所看书,被彩8多次作为反面典型通报,却岿然不动。为了扭过他这股劲,张振乾甚至狠下心说道:“我不管你晚上看不看书,如果上课打盹儿,我就停你的课!”结果这孩子晚上照样看书,白天一杯杯地猛灌咖啡,愣是贼精神!本来想让他知难而退,结果更缩短了他的休息时间。就算是课间往教室里一站,照样能看到奋笔疾书的身影,心里别提多痛快!可现在呢?学生们倒是坐得住,一会儿找张篇子,一会儿换根笔芯,一会儿又扭头问同桌道题。讲着讲着,两个人就莫名其妙地相视一笑,笑完接着讲。看得张振乾一股无明火就蹿出心头。
    
        今天晚上开会,张振乾坐在祁世康旁边,整个会没看见这位副校长的一丝笑模样。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张振乾也能听出在说自己,“有的老师连带两届高三,有没有因为骄傲而松懈?彩8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一开头班级就出现漏洞,我很担心以后会怎样!”
    
        本来心情就压抑,回教室又遇到一摊子事。罗亮的心理波动姑且算解决了,那214男宿的午晚休呢,真有那么差劲?
    
        张振乾坐在办公桌前,胳膊肘拄着桌子,十指交拢撑起脑门,瞪大眼睛盯着小臂间那块狭小的空间,想着发呆放松,却无法忽略反胃泛酸水的难受劲儿。分班一个星期,每天晚上都是在彩8食堂吃饭,放下饭碗就回来备课,都快赶上学生们的吃饭速度。上网搜到一大堆材料,本想鼓舞士气,可公共自习进班一看,学生们都深埋着头,又不忍心占他们的时间。有时用421班的摄像头,看看人家的学习状态,看到的却总是班主任加开的班会。张振乾只好迷惑,能省的时间都省了,怎么就不出成绩?
    
        两节晚自习一眨眼就过去。虽然张振乾还没把事情完全想清楚,但查宿舍是不能耽误的。
    
        走在初冬的校园里,看着一个个捂得严严实实还连连叫冷的学生。张振乾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笑,这些孩子吃苦少呀。
    
        “曾诚,今天晚上讲什么?”不同于窗外的冷清,熄灯前的男宿最是热闹。
    
        “还是《笑傲江湖》呗,给你们讲任盈盈出场。你就慢慢回味吧,别提写得多精彩了。”主讲人肯定又在臆想,不然怎么会兴奋?
    
        “罗亮,你就别装得那么正经了,今天晚上一块儿听。”又有人拉罗亮下水。
    
        “你们愿听愿讲,我不管。只要不影响我睡觉就行。”刚蹿到小床上的罗亮,扒下厚厚的外套,把被子往身上一裹,扭头冲墙。
    
        “真是个冷人。”
    
        “曾诚你讲就是了。”
    
        “把窗帘拉好。”
    
        “你刚才说谁?任盈盈?我还是比较喜欢小龙女。”
    
        没熄灯,就已经乱糟糟了,罗亮抻过被子就把头蒙住,心里却在暗暗后悔就该跟张振乾实话实说!
    
        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又睡不了觉。不睡觉讲武侠小说,明天上数学课,就等着打盹罚站吧。这几天还没站够?别跟我说什么你以前就这样,晚休说话,不做学案,你的成绩很好吗?很有学习方法吗?现在还不是班里三十名开外!自以为是的家伙,你以为你真有那么强悍?
    
        罗亮越想越气。不过又想到张振乾已经盯上,他还是一阵窃喜。再过几天,张振乾和曾诚谈完话,大概就可以睡安生觉。
    
        嗯,没几天了!
    
        不知是棉被的隔音效果超好,还是怎的,熄灯铃响后,罗亮竟然连舍友拆零食包装的窸窣声都听不见。他心里正奇怪,还没有来得及掀开被子瞧一眼,就听到门锁啪嗒响了一声。
    
    
    
        1
    
        “明天去彩8,要听话。这次再不能耍脾气。为了你去朗清,我找了多少人。”冯裕狠狠地吸一口烟,就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儿子。
    
        冯子青扭头看着窗外。太阳悬在地平线上,旁边的云脏兮兮的,把太阳抹得暗淡,就像一个浑浊的眼球。远处酒店霓虹灯招牌闪着猥琐的光,一如在酒席筹划着交易的人物。华灯初上的夜晚城市闹剧拉开大幕的时刻。这又有什么好看?冯子青起身向卧室走去。
    
        反锁好门,拉上落地窗帘,也不开灯,外面俗气的夜色就可以完全挡住。冯子青静静地躺在软软的席梦思床上,飘浮在无边的黑暗中。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东皋子大概已随登山采薇的叔齐伯夷化为尘烟,难道他的暮色也一同融在那抔黄土中?冯子青静静地躺到冰凉的地板上,飘浮在无边的黑暗中。
    
        心里还是乱乱的。“这孩子我们教不了。”一对厚重的嘴唇在脑子里不断开合,“如果我们的还不是素质教育,那您还是另请高明。”
    
        “郑校长,这是从何说起?”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冯子青很难想象,身为国企副总的父亲居然在校长郑桦面前赔着小心,“孩子不懂事,所以还需要彩8多管教。”
    
        那张肥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喝酒喝得发紫的嘴唇一张一闭隐约露出抽烟抽得发黄的板牙,“这孩子知道得挺多嘛,都在记者面前痛陈时弊了。”郑桦艰难地把滚圆的右腿放在了同样臃肿的左腿上,真皮老板椅发出了吱扭吱扭的响声,“这要是播出去,明德就全国闻名了!”这张脸一下子就暗下来,“省领导打电话问我情况,问我们的课改是怎么搞的。这样的孩子我们怎么留?留下他,彩8以后的管理怎么进行?这里是省会,不像你们那里朗清那样的县中!”
    
        “县中?请你注意,朗清也是全省重点中学!当初是你们一天一个电话往家里打,说什么素质教育。我也后悔,当初怎么就相信了这些!”冯子青哪受得了这种气?“其实,我不管你们是什么教育。难道我说几句心里话,就不允许吗?我只是当着记者说:‘明德的教育只能说是精英教育,根本不是面向全体学生的公平教育。什么素质教育?不过是竞赛教育罢了。’这有什么错?难道不经过高考上大学,就是素质教育?奥赛生就没有考试?很多人不也是为了保送资格拼命做题吗?难道这不是应试?我承认,在明德确实比朗清轻松一些。但是,我们的高考成绩比朗清强吗?如果说素质教育仅仅是给我留出玩网游看NBA的时间,却不让我说出心里的想法,那我宁肯不要!”
    
        摔门而出,跑出办公楼,冲出彩8大门,冯子青漂亮地完成了这一连串的动作,却发现父亲并没有在他身边。此时冯裕仍尴尬地坐在校长办公室,羞愧得无地自容……
    
        “子青,你开开门,爸爸有话跟你说。”多年来,每一次都是冯裕主动打破这样的僵局。离婚十年,已经拿到绿卡的妻子,还能体会到做父母的心里对孩子的那份歉疚吗?
    
        房间内依然一言不发,哪怕是触碰门锁时的沙沙声也好。这孩子,怎么是这样的脾气?平时跟同学怎么相处?走上社会还有谁会迁就他?冯裕无奈地摇摇头,都怪自己太宠孩子,去朗清好好受磨炼吧。
    
        2
    
        罗亮的脑子已经晕了。解析几何这么难,居然还要分班。说什么分实验班和普通班,有利于同水平的学生相互竞争!椭圆的题,没有给图,只好自己画一个。这个椭圆画得还真标准,嘻,简直像新班主任张振乾的眼睛。张振乾,传说中很有名的历史老师。对了,表姐那一届,他带的班得了不下二十次双优班级,成绩前三量化前三,真是不得了!走思啦,赶快看题。嗯,直线过椭圆,用联立。这种弱智题,闭着眼也能算出来。哈哈,=11。刚入学时不就在411班吗?几经辗转,现在居然来到了422班,有意思。用韦达定理,这是最常见的套路。稍微等一下。不对,有些乱,求出这些值根本没用!还要重新开始?哼!分班就是一次重新开始。新同学,新老师。当然啦,平时上台领奖的就是现在班里的这些人。不过没有深交,谁知道大家的脾气秉性?老师基本不认识,不过都是老教师。不认识,只能说明自己在彩8待的时间还不够长。那就再复习几年好了,上到高五就能变成前辈。又走思,专心做题,还有一刻钟就下课!不做这个椭圆的题,换抛物线。是哪个高人看人抛铅球之后,绘出的抛物线呢?不知道。不过我知道,运动会没有报铅球绝对是个错误。虽然没有体形优势,也没有专业训练,但是重在掺和呀。这可是我们能参加的最后一次彩8活动!还有十分钟下课,抛物线的题做完了。这是双曲线的题,今天的题型真全。这要找多少套资料才组出这样一套卷子呀!幸亏红霞老师没有跟着升高三,要不然小宝宝谁照顾?不过真的挺舍不得她的,那么好的数学老师,讲课清楚,课下也不故作严肃。双曲线不会做,自己后悔去吧。早知道这样,就该跟着红霞老师好好学。返回前面,还是做这个椭圆的题。就剩五分钟,我敢保证,我一定,一定做不完。
    
        你听,打铃了吧。
    
        待在除了大声背书就是静静做题的高三教室,罗亮总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棉花,把嘴张得大大,想喊出声音,到最后却只是打个哈欠罢了。
    
        “呵”罗亮真的打了一个哈欠,不过这是喇叭里面眼保健操音乐响起时的条件反射。
    
        做眼保健操,对睡眠严重不足的高三学生而言,是个补盹儿的好时机。虽说是八小时睡眠,但十六小时的学习,谁能一直这样耗下来?八小时工作,八小时生活,八小时睡眠。多么科学的安排。只是高三的学生生活即学习,除了睡眠的八小时,其他的时候就老老实实学习吧!不过做眼保健操睡觉也是一项技术活,千万不能睡得得意忘形,一头倒在桌子上。如此明目张胆,就只剩下等着被记下来通报批评。
    
        晕,这确实是罗亮最真实的感受。上高三不到三个月,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呢,就分出普通班实验班。据说是祁老头的主意。去年分班效果好,今年当然要继承发展。两年都在一起的同学,谁愿意分开?其实,所谓实验班,就是把所有中午十二点半以后吃饭晚上所有十点以后回宿舍的人聚集起来。罗亮心里清楚,之前成绩好,那是因为舍得投入。
    
        舍得投入,所以课间都是安安静静的,就连曾经作为信息集散地的两台饮水机周围,都变得秩序井然鸦雀无声。靠窗户的同学拉上了窗帘,因为太阳晒多了会头晕。挨着门的同学关好了门,因为门外太乱会分心。没人敢频繁走动,因为这教室里实在沉寂。空气凝滞,光线昏暗,气氛暧昧。对罗亮而言,更像是一间催眠室。头皮发麻,脸颊滚烫,有人说这是大脑兴奋造成的血液循环加快,罗亮却只剩下发晕。假若这时正在算数学题,那就更热闹了。试想,看台上的观众一个个摇旗呐喊,场中球员却如同梦游,都把人急死了,也不见一粒进球,是怎样一幅场景?此时的罗亮,就像那座快要被观众的热情炸爆,却无法给他们一丝希望的体育场,耳朵都滚烫了,也算不出一道题。
    
        实在是太难受了,出去喘喘气吧。
    
        室外好简单。泡桐叶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着的枝丫独自沉默。教学楼也淡蓝得不掺一点杂色。草是黄的,地面是灰的,如此而已。比起教室里七十多件毛衣构成的五光十色,眼睛轻松了许多。冰凉但绝对清新的空气,从鼻腔一直奔进肺里,又慢慢渗透到每一根毛细血管中。原本霸占着身体各个角落的中央空调呼出的又夹杂着每个人各异体味与形形色色灰尘颗粒的暖风,被强行驱逐,全身一下子轻松了许多。现在只是下午的一个小课间,彩8的院子里空荡荡。虽然高楼挡住了远眺的视线,但有勇气从人潮与题海中逃离出来,就已经是对自己莫大的犒劳。
    
        “你今天真悠闲!”是欧阳瑜,从军训到如今分班,一直在一起的朋友。
    
        “呵呵,教室里太闷了,不然又怎样?”
    
        “你们这些好学生不都惜时如金吗?”又是这句话,真不知他是揶揄,还是仅仅想陈述事实。罗亮其实很不喜欢欧阳这个句式,什么叫“你们好学生”?貌似你也在实验班。罗亮讨厌被优秀,不就是想说我们高分低能,只会埋头苦学,不知道如何生活吗?不过,罗亮讨厌这个句式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在于“你们”这个词,分明没把我当自己人!
    
        看到罗亮的嘴角一挑,欧阳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他已经多次感受到罗亮对这个句式的不满。慌乱中,欧阳只好敷衍了一句:“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罗亮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回去吧,要不然下节自习又做不完作业了。”
    
        3
    
        一到吃早晚饭的时候,教室就得脑血栓。除了罗亮身后一片空白,其他的过道都塞满人。不慌不忙地扭扭脖子,就听到颈椎嘎嘣响一声,以后再扭起来就轻快许多。罗亮又抖抖手腕,转转肩膀,这个酸呀。数钱数到手抽筋,那叫境界。罗亮不才,最多答题答到手抽筋了。据人称,彩8印刷室的工人解放前那是给国民党印钞票的。如此一来,两类抽筋者勉强与有荣焉。跟在倒数第二个人身后,罗亮不疾不徐地出了教室。就像平时一样,欧阳正在门口老老实实地等着呢。
    
        两个人不说话,也没有眼神的交流,就这样步调一致地并排着向食堂走。偶尔遇见以前的同学,欧阳就挥手示意。如果是关系很好的男生,还会和人家打闹几下。罗亮却只是点头而已。只有遇到极少几个好朋友,才露出难得的微笑。
    
        罗亮的交际圈子并不小,但他找朋友一直很苛刻。不能自大,不能自暴自弃,要诚实有爱心,最好很优雅。这么高的标准,可行性有多大呢?数数他来朗清前的朋友就知道了。孤独的人心里最容易偏激,就像没有水滋润的土地一定会干裂。初中最好的朋友并没有考上朗清,罗亮便在校园里独来独往一年。在教室里,与前后左右的关系仅限于讲题。而宿舍,不过是罗亮睡觉的地方。打铃才回去,穿好衣服就离开。一天与宿舍里的人说话不过三句。这过的是什么日子?也许,只有罗亮的日记本知道:
    
        我都很看不起自己现在的样子。成绩是什么东西!我现在心里难受,想找人说话,都要等放假回家在QQ上聊。然而聊天怎么比得上面对面说得痛快!我为自己找理由,忙嘛,哪里有时间处理人际关系?可这是理由吗?不过是因为受过伤害,就不敢面对罢了。
    
        伤害?这个词言过其实吗?把饭卡借给别人用了两个月后,这个人竟与你形同陌路,难道不是伤害?大半夜把心里的秘密告诉一个人,难道只是为了让他把这些事传出去?这些本都是应该忘掉的。也许因为自己心量小,所以才这么气急败坏。于是隐忍不发,喜怒不形于色。结果呢?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什么事都疑神疑鬼,什么时候不克制住,就明显表现出令人厌恶的神经质,现在我到底是怎么了!
    
        和欧阳在一桌。其实,初中时就知道欧阳,人长得帅,性格又随和,可以算是彩8的交际明星。对这样的人,我当时却有一种莫名的抵制,感觉他交友过滥,早晚会吃亏。欧阳这样爱玩,并喜欢凑热闹,怎么会注意我这样的书呆子呢?
    
        考试完后就分桌。坐在里面,觉得别扭。欧阳居然主动承担起给我打水的任务,有点小感动,那就多给他讲题好啦。喜欢给人讲题,因为有成就感。
    
        我和欧阳之间其实很平淡,只限于讲题接水一起吃饭,但是这真的很温暖。
    
        我的要求很简单,找个真实的人做朋友就够了。男生之间的友情其实也简单。我们是兄弟,有这一句就足够了。有一个好兄弟在身边,我感到安全与满足……
    
        在初中,欧阳绝对是人们关注的一个焦点。不知怎的,在江城的彩8中,帅与成绩好,一般是无法联系在一起的。有人拿每个人都是“被上帝咬了一口的苹果”说事。罗亮却觉得不过是人的精力有限,整日子曰诗云,哪里还顾得上穿衣试镜?然而,那时的欧阳是一个例外。个子虽然不是很高,但是绝对挺拔,与那些大虾一比,就显出了令人耳目一新的精神。面如冠玉,目似点漆,这两个文绉绉的词用在他身上,大概是不夸张的。长得帅引人注目也就罢了,偏偏成绩还那么好,真是羡煞人也。浮躁的初中,与欧阳的性格很合拍。什么圣诞节的小礼物,花花绿绿同学录上的留言,课间跑好几个楼层,去看传说中的漂亮女生。有人说是轻浮,罗亮却辩解说这是青春的活力。可是进了朗清,这样的活力还发挥得出来吗?
    
        不管欧阳心里是怎样想的,他的成绩确实是在直线下滑,勉强挤进实验班,在班里排名已是中下游。俗话说,宁做鸡头,不当凤尾。实验班的后几名,与普通班第一名相比,心里的感受能一样吗?一个虽然有实力,在班中却那么不起眼;一个即便只是羊群里的骆驼,然而过得超脱。过不了多久,普通班就会有超过实验班学生的英雄出现。他们有的是奋发的决心与勇气,有比实验班学生还极端的生活方式,只是为了证明一句在朗清流传颇广的箴言:“身在普通,但是我的未来不普通!”
    
        欧阳就是被超越的一个。其实,分班前,他就一直被超越。“这次多下点工夫,不会的题我给你讲。”“真的要用功了,还有半年就升高三了。”“你就听老班的,不就是一年半吗?咬咬牙就过去了。”罗亮喋喋不休几近于唐僧,然而只换来欧阳一句话:“你再让我好好想想,我心里乱得厉害。”
    
        欧阳又何尝不希望有一个好名次?但是他又不愿放弃不受羁绊的生活,向往那种任何时候都从容的状态。有一个位于前列的名次固然好,然而一想到为了这个数字,要像罗亮一样冬天没有套好羽绒服就往操场跑,院子里飕飕的冷风就往脖子里灌;发丝间夹了一片片头屑,等不及用温水洗,就已经在冰凉的水流下冲完了;一周里唯一可以睡懒觉的周日早晨仍然要头发蓬乱衣冠不整地跑到教室上自习;每周六给家里打电话都是那样急匆匆;橱子里面的水果拿多少烂多少扔多少;带来厚厚一包换洗的衣服,放假时原封不动地拿回家去。想到这里,欧阳就会犹豫。高一班主任的话很尖刻:“没毅力,不想吃苦,这样下去,永远不会成什么事!”他当即反驳,“我为什么要强迫自己折磨自己?”可他哪里知道,他所知道的罗亮,与另一些人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一个成绩很好的女生曾经亲口告诉罗亮:“我又学到一个好办法,晚上睡觉不脱羽绒服,这样连被子也不用盖。第二天醒了,掸掸床单就行。不仅到位早,还不用天天整理内务。”
    
        上学两年,没少和班主任面谈,没少因为作业的问题往返于教室与办公区之间,没少因为成绩一遍遍忍受父亲犀利的目光与母亲的唠叨。“我找你谈这么多次,还不是为你好!”“罚你,这是为了提升你的实力!”“我们两个一天天辛辛苦苦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供你上个好学,有个好出路。”甚至连罗亮都说:“欧阳,这次让他们见识见识你的实力!”
    
        停下来!就让我按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来过,这有什么不好的?我就实话实说,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可塑之才,也不要浪费你们的感情和精力,我不想欠你们的。
    
        “难道非要我考到年级最后一名,你才打算对我放手吗?”这话他只对罗亮说过,然而罗亮没有理会他的愤怒,只是平静地反问:“如果这样做,我还是你的兄弟吗?”
    
        4
    
        “你这几天很奇怪。”吃晚饭时,欧阳冷不丁地问罗亮。
    
        “我哪儿奇怪?只不过刚分班不适应罢了。”
    
        “那你为什么大半夜和宿舍里的人吵?”
    
        “你没听到他们大半夜还在大声说话吗?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都高三了,还在宿舍里聊天聊到十二点!张振乾让我当这个宿舍长,我哪儿管得了?他们说理科实验班也是这样聊。人家聪明,成绩好。你要脑子那么好使,也可以呀。那你为什么上文班?就算你脑子好使,上课睡觉照样考好。对不起,我不行。你们想聊,等我睡着了再说。”
    
        “后面的话你没在宿舍里说吧?”欧阳知道,罗亮习惯于一鸣惊人。平时把事情都埋在心里,如果真被逼急了,没有他不敢说的话。
    
        “为什么不说?还是实验班呢。在老张跟前一个个老老实实,回宿舍就不是那么回事。我真不明白,他们之前的成绩是怎么出的?难道以前班主任就不管吗?怪不得咱们班在高二总考第一,就是因为管得严。我看还是找个厉害的班主任好。”罗亮怒着怒着竟然就笑起来,“那时候因为管得严,讨厌老班,现在却又怀念起他来了。真怪呀!”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罗亮在本子上写下了这么一句。他没有记日记的习惯,但是,心里面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写几句。刚才控诉了别人,现在该骂骂自己:
    
        现在这么狼狈,都是自己作的。为什么没勇气给张振乾说呢?他如果整顿我们宿舍,大家都会猜到是我干的。大不了就决裂。那以后怎么住下去呢?高一时和舍友不怎么交往,就已经很受不了那种冷冰冰的气氛了。现在如果真的闹翻了,真想不出面对的会是怎样的脸。鄙夷?厌恶?前怕狼后怕虎,太懦弱了!一个人和N个人吵,没有一点效果,只能让自己生气,到头来在欧阳面前发牢骚。我的确很讨厌自己这副做派。
    
        写到这里,罗亮仍觉得不过瘾,直接就拿笔在本子上乱画。这节是历史晚自习。张振乾开会去了,他草草做完作业,竟留出大半节课写“心情”:
    
        难道我不知道复习资料上的主观题,要求全部做完吗?但是,不下定决心把这些事情说出来,大题做得再多也没用。一天到晚昏昏沉沉,哪是高三学生的样子?不要这么婆婆妈妈的,大不了就调宿舍。
    
        嗯?怎么有只手在拿我的本儿。这是谁在恶作剧?哎呀,原来是张振乾开会回来了!这下惨了,乖乖地跟出去受教育吧。
    
        张振乾低着头,一声不响地翻着本子,眉宇间越发山高谷深,已经是一个很明显的“川”字了。
    
        “他们说得很严重?”
    
        “嗯,不是,就是时不时说几句。”
    
        罗亮最终还是没有把实情抖出来,毕竟告密可耻。
    
        “你回去吧,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罗亮走回教室,却忘拿自己的本子。
    
        5
    
        张振乾也意识到这一点,责任心与好奇心联手打败了势单力薄的羞愧,随手就掀到黑压压的一页。
    
        雨不疏不密,不疾不徐。一张闪着光透着点凉意的丝网,就这样盖在小城上。这算是开春的第一场雨吧。窗外的樱花树却依然故我地兀自酣眠,丝毫不顾雨丝的轻柔爱抚。枝杈秃秃的,愣愣地翘着,那样无动于衷。
    
        天放晴了,空气中一丝浮尘都没有。旧砖地像重新灌了一次浆,往日轻佻的黄土都老老实实地待在砖缝里。一片片砖面被洗得干干净净,此时透着一股令人惬意的潮湿。
    
        房前的泡桐树,不知不觉已挂满棕色的小球。微风一过,它们就忙着打招呼。刚才春意化成雨滴,渗透到泥土中,匍匐在泡桐脚下,就算是铁石心肠也要被感动了吧。这不,雨一停,泡桐苍老粗糙的枝丫上就绽出点点嫩黄色的芽儿。
    
        街上的垂柳是最活泼的,早就把自己染得碧绿。春雨沐浴,清风扶腰,更是绿得鲜亮,绿得多情。一列垂柳随街展去,由清楚而模糊,由明晰而朦胧,由工笔而写意,重重叠叠的碧枝真是如烟似雾。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是凉的,太阳是暖的。我能想些什么,说些什么呢?还是与唧唧喳喳的鸟儿同享这难得的清闲吧。
    
        现实一直都是骨感的。还是干啦啦的风,裹着放肆的沙土,残忍地撕扯着垂柳干枯无光泽的头发。诌一首歪诗好了。
    
        朔土纷扬密,草意稀疏青。阶前慰秃柳,珍重待春风。
    
        这篇文章竟这样结尾。张振乾觉得有些惊奇,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学生还有这样的心情。下面还有些什么呢?张振乾好奇地又翻开了另一页。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每当读到这句话,脑子里总会浮起那些洗尽铅华的诗文。
    
        国风是朴实的。当我们费尽心力地遣词造句,制造出一排排文字时,不妨想一想,几千年前的一个清晨,苇花开了,蓬蓬地盖在湖面上。雾气还没有散去,穿梭在苇荡中,给大地织出一件素衣。这时,一个小伙子放出小船,架起橹,要去追寻他的心上人。“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脱口而出的句子足以流传千年。那时的中国大概还是地广人稀,一个人摇着桨,拨开重重芦苇。没有别人打扰,整个心就浮跃在一泽薄雾中。也许不留神,打扰了半醒的水鸟,拍拍翅,弄皱了湖面,也惊回了早已飞到对岸的心。
    
        可是,并非所有的人都有这份浪漫。“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已不是少男少女的明快色调,而是经历难挨分别相逢时对幸福的感悟。正如此时皑皑白雪的静穆。一个游子在漫天风雪中的回归,是多么让观者心酸。望着渐行渐远的孤单背影,想着他将经历苦寒跋涉,我们是会伤心的。然而,那沾满雪的冰凉躯体中,却燃烧着一颗越来越烫的心。风雪夜归人。当他看到夜深篱落一灯明的无言等待时,唯泪千行。缓缓靠近,细细端详,轻轻抚摸,紧紧拥抱放声而泣!也许,幸福就是在风雪之夜有家可归。
    
        一个男孩子,哪有这么多感触!张振乾心里有些乱,闲思这么多,成绩怎么保证?
    
        ……
    
        读《长恨歌》大概要找暧昧的天气。或是沉沉的云中滑下几滴小雨,嗒嗒地敲着窗,正好与书中节奏合拍。或是取一个黄昏,西方的天际洇出让人暖得窒息的血红,一缕淡淡的悲伤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系住你的心,让他不由得放缓节奏。此时你才能走进《长恨歌》隐约怀旧的舞池。
    
        ……
    
        长恨歌,的确,长恨无绝期,昔人乘鹤去。浮华转瞬逝,碧落黄泉泣。一生如一梦,一梦平安里。所寄无所托,孤身独向隅。
    
        张振乾“啪”的一声把本子挤在双手间。这还了得?高三还看小说,还有这么多胡思乱想!这个问题不解决,这孩子就得耽误!
    
        6
    
        真糗!在班主任的自习上开小差被逮住,罗亮肠子都悔青了。他会怎么处理我们宿舍的事?这大概不算我告的密吧?可说出去又有谁信?半节自习,掀开的历史书没翻一页,只剩下胡思乱想。不想了,本来就跟我没关系,就算是我跟张振乾说的又怎样?这么简单?人际关系呀!那我问你。是上学来了,还是搞人际关系来啦?高一傻子似的,成绩不也挺好?毕业各奔东西,还有什么呀!这话你也信,跟宿舍里处不好,多抑郁!我怕什么!那天晚上就已经吵了一架,大不了再吵一架。说得轻巧!要真是你打的小报告,就把全班的男生惹了,以后欧阳怎么办?难道要他和你一起被孤立吗?烦死了,本子呢?怎么找不到?罗亮钻到桌子底下,在抽屉里一本一本地翻。倒不是本子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容,只是因为写的都是自己心里想的,不想让别人看到。这不还是见不了人?幸好,罗亮是单人单桌。要不然,这样折腾早把同桌惹急了。
    
        罗亮当然有过和同桌吵架的经历。他本来摆放东西就没有固定位置,朗清的篇子又像飘雪花似的,这可真难为他。每次讲卷子都是左翻右找,也不见得能找到,非要等到月考的时候清抽屉,这群篇子才会一下子都钻出来露脸,罗亮的桌子就活脱脱成了个垃圾堆。高一的时候,罗亮挨着胖胖的女生。这位早就受够了他的邋遢,正愁着没地儿发泄呢,见罗亮又一次前后左右乱翻起来,终于找到一由头:“你拱什么?”罗亮找不到东西心里烦,听到这句话,一股无明火就蹿上来。不过,他自知理亏,只好不吭声,若无其事,可心里那个憋屈!“你别不说话,一天到晚找不到东西,现在又拱上了。”这边倒是不依不饶。罗亮越想越气,我再没条理,有你教训的份儿吗?“我拱?有的人就差一只鼻子。不看看自己那副蠢样,还有脸说别人!”胖女生因为体形不佳,为人又自以为是,在男生里口碑极差,被冠以“猪”的称谓,本来就忌讳该词。罗亮这句话可算捅到她的肺管子,当时就大哭起来。本来安安静静的课前准备,被她的哭声搅乱!
    
        罗亮翻着本子,就不自觉地想起这件事。怎么总是丢三落四?怎么和周围人的关系总是这么僵?脑子乱哄哄的,最终放弃了寻找,盯着历史书的封面愣神。
    
        然后,不知怎么回事,就又跟张振乾走出来。
    
        “最近刚刚分班,如果不适应,可以跟我说。”
    
        “嗯。”
    
        “希望你不要分心。”
    
        “嗯。”
    
        “这个本子是怎么回事?每天写这些要费多少时间?还有些情呀,爱呀。我在想是不是你抽屉里现在还有小说?现在是不是还经常做与学习无关的事?”
    
        张振乾语气突转,一连串的发问,罗亮差点无力招架。
    
        “这个本子……嗯……”罗亮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里面伤春感秋的文章确实不少,在人群里他充满强势的防备。可是面对干净的纸,就不能肆无忌惮地示弱吗?“我只是有感而发罢了。”面对张振乾乌云密布的那张脸,罗亮鼓起勇气驳了一句,“如果不发泄一下,心里更不舒服。”
    
        “小说又是怎么回事?”
    
        “小说?”罗亮本以为张振乾的重点在他那些近似日记的东西,怎么又冒出了小说?
    
        “就是什么《长恨歌》,又是情又是爱的。”
    
        听到这里,罗亮反而放松下来,定定神说道:“那是暑假写的读后感。因为这三个月没怎么写,所以像是在彩8里写的。”
    
        “希望你能够好自为之。我可以相信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应该明白。”
    
        罗亮有点烦。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我骗他?瞟一眼张振乾写满怀疑的脸,心里这个腻歪。不过在老师面前,罗亮还是克制住了要燃起来的愤怒火苗。他理理头绪,不疾不徐地说:“我是同情主人公,才有感而发的。我把这篇文章誊到了札记本上,作为假期的阅读作业。语文老师已经看过了,现在我就可以把札记本拿给你看。”
    
        话说到这份上,张振乾只好缓下来:“本子可以还给你。但我希望你能够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不要一有什么事就写半天。历史自习你都敢占,别的单科自习也占了不少吧?我建议你,每次回家之后,好好总结前边半个月的情况,有问题就直接向我反映。现在是高三,要集中时间与精力投入高考。我刚才之所以发那么大火,是担心你这样,怎么能考上清华北大?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到最后难受的还是你自己和父母!”
    
        本以为电闪雷鸣后将是急风暴雨,没想到就这样多云转晴了。罗亮双手接过本子,转身,快走几步,就钻进回教室了。
    
        等到张振乾走回办公区,已经是晚上八点半。刚才和罗亮谈完,张振乾坐在讲台上盯了十分钟的课间。出去之后,又扒着后门窗户盯了几分钟自习,感觉还可以。一看到他在讲台上坐着,学生们都是安安静静。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又会怎样呢?
    
        7
    
        “振乾呀,彩8重组文科班,是要出成绩。分成421422两个实验班,就为相互促进。彩8决定调你到高三接手一个实验班,一定要打造成我们彩8高考的撒手锏。今年分班仓促,必须缩短磨合期,我相信你有这个实力。”张振乾还记得,祁校长找他谈话时笑容可掬的样子。
    
        然而,教学规律不以领导的主观意志为转移。刚开始张振乾也想过,实验班毕竟更有学习主动性,尽量给学生们留出更多自主的时间,所以管得宽松。加之班里的摄像头坏了,他就更成甩手掌柜。然而,这么几天过去,他总觉得有地方不对劲,整个班里的学生看着确实在用功,但不知道为什么教室里总是死气沉沉,跑操喊口号也有气无力。一连几天,跑操成绩在六个文科班中垫底,连普通班也比不上。至于成绩,想起来更挠头。422班的学生从早忙到晚,每科作业的平均分,竟然都比相对洒脱一些的421班要低一到二分。回头想想,去年自己带的也是实验班,哪是这个样子?一个学生不知为什么松下劲来,叫出来谈话。刚提到他在车站做搬运工,腰椎间盘突出被解雇的父亲,这孩子就哭了,既没有发誓,也没有表决心。但从此之后,浑身焕发出来的就是一股舍我其谁的拼劲。有个学生晚休时到厕所看书,被彩8多次作为反面典型通报,却岿然不动。为了扭过他这股劲,张振乾甚至狠下心说道:“我不管你晚上看不看书,如果上课打盹儿,我就停你的课!”结果这孩子晚上照样看书,白天一杯杯地猛灌咖啡,愣是贼精神!本来想让他知难而退,结果更缩短了他的休息时间。就算是课间往教室里一站,照样能看到奋笔疾书的身影,心里别提多痛快!可现在呢?学生们倒是坐得住,一会儿找张篇子,一会儿换根笔芯,一会儿又扭头问同桌道题。讲着讲着,两个人就莫名其妙地相视一笑,笑完接着讲。看得张振乾一股无明火就蹿出心头。
    
        今天晚上开会,张振乾坐在祁世康旁边,整个会没看见这位副校长的一丝笑模样。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张振乾也能听出在说自己,“有的老师连带两届高三,有没有因为骄傲而松懈?彩8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一开头班级就出现漏洞,我很担心以后会怎样!”
    
        本来心情就压抑,回教室又遇到一摊子事。罗亮的心理波动姑且算解决了,那214男宿的午晚休呢,真有那么差劲?
    
        张振乾坐在办公桌前,胳膊肘拄着桌子,十指交拢撑起脑门,瞪大眼睛盯着小臂间那块狭小的空间,想着发呆放松,却无法忽略反胃泛酸水的难受劲儿。分班一个星期,每天晚上都是在彩8食堂吃饭,放下饭碗就回来备课,都快赶上学生们的吃饭速度。上网搜到一大堆材料,本想鼓舞士气,可公共自习进班一看,学生们都深埋着头,又不忍心占他们的时间。有时用421班的摄像头,看看人家的学习状态,看到的却总是班主任加开的班会。张振乾只好迷惑,能省的时间都省了,怎么就不出成绩?
    
        两节晚自习一眨眼就过去。虽然张振乾还没把事情完全想清楚,但查宿舍是不能耽误的。
    
        走在初冬的校园里,看着一个个捂得严严实实还连连叫冷的学生。张振乾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笑,这些孩子吃苦少呀。
    
        “曾诚,今天晚上讲什么?”不同于窗外的冷清,熄灯前的男宿最是热闹。
    
        “还是《笑傲江湖》呗,给你们讲任盈盈出场。你就慢慢回味吧,别提写得多精彩了。”主讲人肯定又在臆想,不然怎么会兴奋?
    
        “罗亮,你就别装得那么正经了,今天晚上一块儿听。”又有人拉罗亮下水。
    
        “你们愿听愿讲,我不管。只要不影响我睡觉就行。”刚蹿到小床上的罗亮,扒下厚厚的外套,把被子往身上一裹,扭头冲墙。
    
        “真是个冷人。”
    
        “曾诚你讲就是了。”
    
        “把窗帘拉好。”
    
        “你刚才说谁?任盈盈?我还是比较喜欢小龙女。”
    
        没熄灯,就已经乱糟糟了,罗亮抻过被子就把头蒙住,心里却在暗暗后悔就该跟张振乾实话实说!
    
        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又睡不了觉。不睡觉讲武侠小说,明天上数学课,就等着打盹罚站吧。这几天还没站够?别跟我说什么你以前就这样,晚休说话,不做学案,你的成绩很好吗?很有学习方法吗?现在还不是班里三十名开外!自以为是的家伙,你以为你真有那么强悍?
    
        罗亮越想越气。不过又想到张振乾已经盯上,他还是一阵窃喜。再过几天,张振乾和曾诚谈完话,大概就可以睡安生觉。
    
        嗯,没几天了!
    
        不知是棉被的隔音效果超好,还是怎的,熄灯铃响后,罗亮竟然连舍友拆零食包装的窸窣声都听不见。他心里正奇怪,还没有来得及掀开被子瞧一眼,就听到门锁啪嗒响了一声。
    
    
    
    
        1
    
        11月27日星期四
    
        对新班级暂时还没什么感觉。学文是我的选择,现在并不后悔,只是……
    
        本以为成绩在班里前十就是万幸,没想到竟然是班级第一名。这几天的作业成绩也是不出前三。就这样没竞争氛围?貌似很矫情。
    
        当然我也想稳稳当当做第一,但这个第一如果得到得太容易就没有含金量。有学长说过:“最关键的,是争取名次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实力得到提升,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会经历失败打击以及种种的挫折,而这些带给我们的正是过人的心理素质与平和淡定的心态。”
    
        这个第一确实得到得过于简单。别人十二点一刻走,我却学到二十;别人完成作业学案就算大功告成,我却继续着完成自助的习惯;别人候操不过三五分钟,我却能挤出将近十分钟。所谓的领先只不过是因为我们不在同一起跑线上,如果大家都这样努力又会是怎样的结果呢?我其实不喜欢别人说:“褚光,不过是舍得花时间。”山没有走过来,穆罕默德就自己过去。既然别人不肯抓紧,那我为什么不能试着放松些?绝对不可以,这是个伪命题!
    
        现在的情况也可以称之为一个过程吗?穆罕默德的事情只是一个借口。我不能否认自己内心未尝没有过放松的念头。看着别人玩,我能不动心?不过话又说回来,学习是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看法?有的老师说,放弃别人不能放弃的,才能得到别人不能得到的。在现在这种气氛下,放弃那份不必要的放松,放弃对别人观点的过分在意,坚持做努力的自己,也许这就是我的过程之所在。
    
        说实话,上面写得有些做作。可是,不趁现在故作老成地仔细分析自己,以后真正明白了这些事情,再反思就追悔莫及。
    
        进入文科班,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选择了一条独木桥,路太窄!文科生谁不是摩拳擦掌,准备挤在经济与法律两条路上?在朗清,我也许暂时领先,可是相比于全省的学生呢?如果其他同学到高三也是这样紧张,我还会领先吗?如果现在做得太过,冲刺时没有后劲,又怎么办?前三个月虽然紧张,不过是为证明自己的面子罢了。现在明白,学习是关系自己一生命运的大事,大意不得。
    
        当然,这样大篇幅变相夸奖自己后,我得承认,数学正在逐渐成为薄弱环节。每天比别人多花的时间,都用在数学上。确实头疼,也确实后悔。初一时耍小孩子脾气,就是不认真听经常会出现体罚的数学课。出于义愤,暗地示威,可又有什么作用呢?后果只是我的数学成绩做起自由落体,很自然地把信心也坠下去。只是为了能考上朗清,才在最后恶补了一番。中考一完,就忘得干干净净。
    
        朗清的老师是优秀的。在457班的时候,数学老师每天都给我的卷子写上批语,虽然只是简单的“加油,你一定能行!”“只要努力,就没有不可能。”但是,对于我这样一个总是害怕与老师交流的人,已经很能够起到激励作用。努力持续,成绩照旧。那些原本就在心里耀武扬威的自卑,现在又一次钻出来趾高气扬。在实验班,我的数学成绩在中下游,到了文科班也依然只是中上。郁闷的偏科!
    
        阿喀琉斯之踵?姑且这样自大地称呼它吧。
    
        2
    
        一个人待在教室一角,冯子青正在度过第一个朗清晚自习。虽然视线不好,但这个小天地让他感到放松。桌子上摆着向课代表要的篇子,什么学案自助作业。哪些必做,哪些选做,哪些必讲,都要心里有数。来朗清不到一天,他已经领教到这个传说中江城市第二监狱的厉害。
    
        冯子青拉着行李箱,跟在脊背略有佝偻头发却染得乌黑的父亲后面,机械地挪动着两条腿,走在没有一丁点儿落叶的灰色水泥甬路上。
    
        “回来!”门卫大爷洪亮的嗓门,打破了校园中的寂静,“干什么的?”
    
        听到喊声,爸爸忙转身回到门岗,毕恭毕敬:“师傅,我送孩子来上学。”
    
        “给班主任打电话!”老大爷黑着脸,公事公办!
    
        “这孩子是刚转学来的,我还不清楚班主任电话。”
    
        “那是谁让你们来的?”真是不依不饶。
    
        “你们校长让来的。怎么了?”冯子青实在看不惯爸爸从明德郑桦办公室到朗清门岗一以贯之的小心翼翼,赌气地顶撞门卫师傅。
    
        “子青,怎么说话呢?”
    
        “你跟单位的员工不也这么说话吗?在这儿装什么善人!”
    
        冯裕本想让儿子看看什么叫夹起尾巴做人,有意摆出了刚才的样子。没想到这孩子不仅不领情,竟然当众让他下不来台!
    
        “孩子不懂事,您别在意。我们确实是祁校长让来的。”顾不得理会这小子,冯裕赶忙和门卫打擂台。
    
        “那你就给他打电话,然后签了这张入校证。”门卫师傅依旧面无表情,额头上一道道深深的皱纹,好像就是朗清一条条严肃的校规。
    
        “冯经理,我们彩8是全封闭管理,门岗这一关的确不好过。”主宾坐定,祁世康倒是随和,“你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门口迎你。”
    
        “子青转学就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本想进到彩8再找您也不迟。谁知道校门这么难进!”在祁世康面前,冯裕虽不是那样拘谨,但还是搜肠刮肚,“祁校长,说实话,我是真的佩服朗清的管理,真是对学生负责!”
    
        “冯经理就是水平高。”冯裕说到祁校长心坎上,老家伙自然要投桃报李,“许多人对这严格的管理不理解,说我们太教条太死板。可是,如果不严管,学生们的安全怎么保证?所以,你把孩子送到这里,尽管放心。我们的管理,在全国也绝对是数得着的。”
    
        祁世康边说着话,边打量冯子青。一头蓬乱的长发,头顶上的几绺竟然微染黄色,刘海要遮住眼睛,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这孩子真够新潮的!”标签已经在祁校长心里贴好了。
    
        “冯经理,你把孩子送到朗清,是为了他有一个好的成长环境。我们呢,也是一切为了孩子。所以,有些话我还是要当着你和孩子的面说清楚。”
    
        “您请讲,请讲。”冯裕轻轻碰一下若无其事埋头摆弄手指的儿子,压低声音说,“子青,认真听祁校长讲。”
    
        祁世康注意到了冯裕的小动作。不过他及时将目光移到别处,不给家长难堪嘛。“来朗清主要就是学习。当然课外活动也不少,我建议这孩子量力参加。”
    
        祁世康的视线又移到冯子青身上,只是已经柔和下来:“子青,关于你的情况,你爸爸跟我介绍过。你这个孩子有个性,有主见。但是”老校长的语气陡然加重,“来朗清,我希望你能够尽量隐藏起你的个性。如果因你的所谓个性违纪了,吃亏的是你自己,受累的是你爸爸。你可能不喜欢听这些话,但我必须讲出来,这是为你好。子青,我和你爸爸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为了你转学的事,你爸心快操碎啦。我希望你能体谅。”
    
        “又拿爸爸压我。”冯子青心里这样想,嘴上却尽量耐烦,“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祁世康猛地回掉枪口,“如果真明白,在门岗就不会让你爸这样尴尬。”
    
        冯子青正要低估祁世康的水平,却被他泼出的这碗辣椒油一下子呛住了。
    
        冯裕心中一惊:“祁世康这是想说什么?如果儿子整得他下不来台就麻烦啦。”他局促地扭扭身子,刚要开口说句“祁校长,言重了”,只见这位校长一脸平静,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冯子青嘴角抽搐一下,祁世康乘胜追击:“你是个聪明孩子,别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响鼓不用重锤敲嘛,是不是?”
    
        顾不上对祁世康揭短的不爽,冯子青乖巧地点头说:“我会遵守朗清的纪律的。”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希望你能学有所成。”祁世康没想到,自己几句话竟然就把这匹小野马驯服,“不瞒你说冯经理,我们这些搞教育的,哪个不是把学生们看做自己的孩子?哪个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上进?你跟我说了子青的情况之后,我心里的确喜欢这个孩子。孩子有思想,是好事情嘛。刚才说这些,就是希望他能够尽快适应朗清,能够更优秀。我们杨校长就指出过,教育者的职责就在于帮助学生逐渐完善。”这时,老头子的眉飞色舞忽然暗淡下来,“当然,杨校长如今已经不在了……”
    
        说到最后这句话,祁世康已经不胜感慨。
    
        3
    
        然而,班主任马玉却不像祁世康这样委婉。这个四十出头的女教师,见到冯子青的第一句话就挑战了所有人的想象力:“如果你保留这个发型,请不要进这个班!”
    
        “马老师,这个学生刚来,对彩8的规矩还不了解,这个,嗯……”祁世康没想到马玉对他的疏漏如此不客气,只好打圆场,“冯经理,真是不好意思,我忘记跟你讲彩8的仪表问题。彩8门外就有个理发馆,你现在就带孩子去理个发吧。”说这话时,祁世康眼睛盯着冯子青那涨得通红的小脸。这小子肯定被马玉抛出的板砖砸得不轻。
    
        冯裕尴尬地搓着手,心里正埋怨祁世康呢,怎么找了这么厉害的班主任!可是,那天是谁在饭桌上嘱咐祁世康“一定要找个严厉的班主任”?
    
        几个人就这样僵在了456班门前。马玉从容地走到教室后门,开始扒着小窗户观察学生的上课状态。祁世康却一脸窘态。塞插班生本来就不受老师欢迎,这孩子又这样天不怕地不怕,本来就不想接收。可经不住冯裕的死缠烂打,只好硬着头皮去找尚革。没想到这位满脑子古怪点子的尚校长,居然对这样一个问题学生大加赞赏。说这孩子有主见,什么正是教学改革需要的学生,还夸奖他为彩8找来个好苗子,祁世康拿校长做挡箭牌的希望落空了。如果让马玉对这个孩子有个好印象也行啊,没想到一见面就碰一鼻子灰。他又扭头去看冯子青,这小子正气呼呼地盯着马玉的背影呢。
    
        朗清的人真是刻板,一见面就整得我下不来台。太不近人情了,大不了调班!
    
        你做梦吧,想想祁世康说的话,爸爸确实不容易,你还添乱!
    
        这叫什么事啊!上个学就这么难,从门卫到老师再到校长,都横挑鼻子竖挑眼。
    
        克制住,已经到这一步了,理个发怕什么?刚才你已经答应祁校长要遵守纪律了,千万不能食言。你不是最讨厌不守信用的人吗?这点头发不过是暑假才蓄起来的,剪了不心疼。
    
        凭什么她让剪我就剪?我要剪了,那就太贱了!大不了不上了,随便找个高中,难道就考不上好大学?
    
        你现在冲动什么,最后要是弄个烂摊子,还不是要爸爸给你收场?为了你,这一上午都装孙子,你还想当着他们的面,再给爸爸难堪?你要不想上,就平静地对他说。爸爸血压高,经常头晕,你又不是不知道!
    
        “爸,咱们走吧。”
    
        说你什么好!冯子青等着爸爸重重的巴掌,决计不哭。嗯,爸爸怎么笑了?难道爸爸也受不了这个狂傲的中年妇女?不会是气晕了吧?这,唉,怎么搞的?
    
        “好好,理发去,现在就走。”居然理解错了!配合点,找个台阶下来吧。
    
        成摞的篇子也包裹不起这些事,不过冯子青如今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4
    
        门锁刚啪嗒一响,十二张床板就不约而同地吱扭起来。
    
        “走了?”
    
        “走了。”
    
        几个人就像春雷后探头出土的傻虫子,“哎,先来一段外传。”
    
        原来是张振乾来查宿舍了,难怪这么静。罗亮再一次听到曾诚偷偷摸摸的声音,不耐烦地掀开被子,先透透气再说。他心里又开始盘算起今天该怎么把这场故事会搅黄。老张这样蜻蜓点水地查一下有什么用?你走了,还不是照样说?
    
        “令狐冲随着他走进小舍……”
    
        “是不是盈盈就在这里?”
    
        “我记得电视剧里,盈盈装成了一个老太太。”
    
        “你们别说了,赶紧让曾诚讲。”
    
        “思路断了,让我想想。对,见桌椅几榻,无一而非竹制,墙上悬着一幅墨竹,笔势纵横,墨迹淋漓。还有一句,反正就是形容这幅画画得好。桌上放着一具瑶琴,一管洞箫。啧,你看看这意境。”曾诚的声音从上铺倾倒而下。
    
        “曾诚真有两下子,居然能把原文背得这样熟。”罗亮虽然千般无奈,但也佩服曾诚的记忆力。嗯?怎么柜子旁边直挺挺地站着一个人?罗亮吓得一哆嗦,忙抽回被子里面。
    
        “这是幻觉。”蒙在被子底下的罗亮,不停地安慰着自己,“真是活见鬼,肯定是看错了。要不然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查宿舍的生活老师?不可能。”罗亮断然否定了这一判断。那些每天要完成记录若干违纪学生任务的家伙,要等到晚上十一点之后才出动呢。“那难道是……”罗亮不敢再往下想了。
    
        这边仍在肆无忌惮地讲着:“那女子又‘嗯’了一声。你们仔细品品这‘嗯’一声,真是写透了那份娇羞。”
    
        “受不了啦,曾诚,你可别挑逗我们。”
    
        “那你听得有什么意思,就是要有一份想象。对吧,小诚诚?”
    
        屋里莫名其妙地站着一个人,这群男生居然还在用近似于猥亵的语气讨论着,这不是找死吗?
    
        “嘘,小声点,千万别把狼招来了。”
    
        “哈哈哈哈!”局面失控,已经欢乐至极了。
    
        “今天晚上都不想睡了是不是?!”一种难以遏制的愤怒声音,终于从柜子旁边喷射而出。
    
        罗亮心头一惊,那个可怕的猜想终于得到验证。“这下完了。”谁能想到站在柜子旁边的,竟然是班主任张振乾!
    
        “明天早读先不用上了,你们整个宿舍在六楼历史教研室等我!”
    
        电子表又叫了一声,已经十一点半。曾诚身上一点劲都没有,好像血液被抽干。脑子里胡乱地闪着刚才的事情,却感到这些都已是很久前发生的。睡吧,不管是什么处分,到明天才见分晓,胡思乱想什么?可是,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回荡着张振乾冷冰冰的最后通牒:“在教研室等我!”也许停课回家……
    
        想到这里,曾诚已经慌了神,在朗清两年多,都没有一点违纪记录,难道在高三要被赶回家?这也太丢人了。他倚在床沿上的头阵阵发痛,似乎爹那双粗糙得像钢锉一般的大手,正摩挲着他娇嫩的脑神经。“小诚,咱家三个孩子。你大姐嫁了。你哥上完初中,就回来跟我一起土里刨食。最有出息的就是你呀。在彩8别饿着,别舍不得花钱,只要你好好学就行。将来你考上个好学,我去你爷爷的坟上放炮仗!”两年前,爹送他来朗清对他说的就是这些话。五十多岁的人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每次回家,老爹都蜷在炕上,一声接一声地咳嗽着。而震荡着曾诚耳膜的,却是爹那肋骨咔吧咔吧断裂的幻听。爹老了,连他自己都承认这一点。歇完暑假,回彩8前,爹只说一句话:“一定要考个好学。”自己已经两个月没有回家,爹还好吗?来回一趟要一百多块钱的车费,曾诚哪里舍得花!如今看来,被开回家是板上钉钉的事了。现在爹娘大概都已经睡下了。如果我明天回家,他们还能睡着吗?怎么面对老爹核桃皮一样的脸?曾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趴在床上,居然发现对面铺的常中,正瞪着眼看着他。
    
        “睡不着?”
    
        “心里乱腾腾的。你不也没睡吗?”
    
        “我也烦着呢。张振乾这招真是绝了。明天还不知道会怎样处置咱们呢。”
    
        “我就担心他停我的课。”
    
        “不行!别给我给我家长打电话。不行,不能打电话。啊”靠窗户的一哥儿们,梦里说的竟然都是这些。曾诚和常中无奈地笑了。
    
        “曾诚,你放心。要是停你的课,咱们就一起停。这件事……是我们害了你。”
    
        5
    
        “都靠着墙站好了,一个个别没精打采的!”张振乾两眼通红,眼皮肿起老高,下巴上竖起一根根黝黑的胡子,“昨天的事不仅让我震惊,更让我愤怒!”
    
        没有可发泄的,张振乾竟然“啪”的一声,把手机砸在桌子上:“你们是上高三的学生,什么不明白?难道还要我手把手地教你们校规校纪吗?
    
        “说什么我脾气好,你们就违纪?对懂事的孩子,我的脾气确实好。如果你什么都不明白,就知道在这儿糟蹋你爸妈的钱,我绝对不会姑息迁就。你们这样做,就是谋害自己的爸妈!”
    
        张振乾越说越来气,一拳头砸在桌子上:“什么学费书本费篇子费……你们在彩8上学,就等于手里拿着鞭子,抽着爸妈往前赶。到最后成绩没出来,倒学会说书了,学会违纪了!你们跟吸血的牛虻有什么区别?这不是谋害是什么?你们说吧,这事怎么办?”
    
        张振乾威严地扫视着一排十二个学生,谁都不敢吭一声。
    
        “怎么不说话了?讲武侠小说的时候欢着呢,现在怎么都蔫了?罗亮,你是宿舍长,你说!”
    
        “我……”罗亮支支吾吾地想蒙混过关,昨天他已经把大家卖过一次了。
    
        “你不要充老好人。宿舍里这么乱,你既不制止,也不告诉我。现在又在这里一言不发,你这个宿舍长就这样当吗?曾诚,你说怎么办?”
    
        曾诚选择彻底沉默。
    
        “没人说是不是?那好,把家长叫来,我和家长谈!”张振乾瞅了一眼表,“现在是早上六点一刻,你们都不顾及父母的辛苦,我还顾忌什么?现在就打电话!”
    
        罗亮心中暗暗祈祷,手机摔坏了,摔坏了,千万别打通。正痴心妄想着,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老师,非要把家长叫来吗?”
    
        张振乾瞟了常中一眼:“怎么了,不想让爸妈知道?怎么说话的时候,就什么都不考虑?你跟我讲,为什么不敢叫家长来?咱俩讲通了,我可以不打这个电话。你现在就讲!”
    
        “这个……”常中没想到张振乾会让他讲。他插一句,只不过是想拖延时间。张振乾如此一说,常中只得语塞。
    
        张振乾又拿起手机开始拨号。曾诚冷不丁冒出一句:“老师,我们改。”
    
        正在拨号的张振乾停一下,抬头盯着曾诚,冷冷地问:“改?怎么改?”
    
        “向好的方向努力。”曾诚一对上张振乾那犀利的目光,就感到后背发麻。可是,如果不能让这位忽然爆发的班主任停下来,爹知道他这些事,还不得气个半死?他壮壮胆子,硬撑着往下说:“就是晚休不说话,遵守彩8纪律。老师,我真知道错了,一定改。”
    
        罗亮已经是心乱如麻。这下可好,张振乾要一锅端。高中两年都没经历的事,高三全赶上了。今天英语早读听新单词,就这么耽误了。行啦,还在乎单词呢,要叫家长,停不停课都难说。没想到写篇日记招来这么大麻烦,怎么就不知道先跟曾诚谈谈?结果,整个宿舍都跟你倒霉。干什么非要历史自习写那么篇东西。待会儿爸爸来了,你该怎么解释?罗亮半低着头,眼睛直直地盯着玻璃隔断的墙角,脑子里乱得就像一盆糨糊,心里还在不停地念叨:“保持镇定,别害怕。”
    
        张振乾静静地听着曾诚讲,心里正想着什么时候收手。昨天晚上查完男宿,一宿没睡着,想的全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是学习动力不足吗?不太可能呀,实验班的学生呢。思想放松?不应该呀。在这强手如林的环境里,还敢放松?没原因不好好学。怎么就这样让人寒心!想想去年,似乎也有几个学生到高三,一下子就掉下去了。他一直以为,是他们心理压力大,考试发挥不好。难道他们也是这样?想到这里,张振乾的心不禁一哆嗦。总是放心这几个学生,就知道开导减压。这不是误人子弟吗?不行!今年这几个孩子一定要找到症结。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左思右想,还是学习动力不足。不然怎么会放松?这些孩子大概不知道家长有多么不容易,就应该要他们学会感恩。这个思路大概没错。前几年,多少孩子都是这样激起来的。
    
        “这就完了?”张振乾觉得曾诚说得太简单,可他看不出这孩子像在敷衍,只好自己接着说,“据我所知,你各科的学案完成得大概都不好,是不是?上课打瞌睡,有这回事吧?你是个聪明孩子,怎么就不把心思用在学习上?”
    
        “唉,老师们都说,你要不用功,实在可惜。”张振乾的语气最终还是缓下来。
    
        已经打过下课铃,看着站了半个钟头的学生,有几个倚着墙,罗亮也是脸色苍白。张振乾的心就像被人揪住一样,这又何苦呢?
    
        “你们先去吃饭吧,待会咱们再谈。”张振乾用手撑着桌子站起来,眼前竟是一片黑!
    
        6
    
        “没事吧?”罗亮还有一节楼梯没下,等在楼道口的欧阳已经迎过去。
    
        “待会接着谈。”罗亮有气无力。昨天晚上只顾着发脾气,根本没吃几口饭,早上又站半小时。只觉得双脚像踩在云上,四肢如何摆弄,早就搞不清楚啦。
    
        罗亮小脸煞白,欧阳知道这是低血糖前兆。为了培养罗亮的独立性,爸妈让他初一就住校。他可好,嫌彩8饭菜油腻,每天早上跑完操,就吃个苹果喝袋奶。本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学习负担又重,经常一站起来就头晕。有一次,数学老师破天荒地没有占体育课,而罗亮早把多半年没有见面的体育老师在上学期讲的规定抛到爪哇国,穿着牛仔裤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队列。结果就是在热辣辣的太阳底下,近似于凝固的空气中做了二十个俯卧撑二十个蛙跳,又绕着操场跑了十圈后当即倒地,从此就有了低血糖的毛病。
    
        “赶紧吃块糖。”欧阳从兜里掏出块奶糖。自从去年夏天,罗亮为了帮他赶罚写的作业,没吃早饭,跑完课间操就晕过去后,欧阳兜里就时常装着块糖。
    
        罗亮含上糖,慢慢地有一股暖流在身体里四散开来,懒散的大脑也逐渐恢复了兴奋。“今天早上难受死了。张振乾真够厉害的。”罗亮自顾自地讲完事情的经过,欧阳也表示这回绝对够糗。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曾诚的态度,如果他顺着张振乾来,这件事可能比较好解决。”欧阳咽下口奶,问罗亮,“你是怎么想的?”
    
        “我嘛……”一直到现在,罗亮都把自己视为“陪斗人员”。他虽不愿承认“检举有功”,但毕竟缄默无罪。“我倒没什么。我爸妈都挺开明,我跟他们解释一下也就没什么了。要不还能怎样?就算作最坏打算,也就是再被批一顿。”
    
        “走吧,食堂就剩高一的了。”罗亮不禁催催欧阳。两个人明白,班主任正生气呢,就算是迟到这样一粒小火星,也绝对能把他引爆。两个人步履匆匆地往教学楼赶,罗亮抛出分班以来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欧阳,如果你在我们宿舍,你会怎么办?”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欧阳说,“不过,我大概会听他们讲。反正十二点之前,我也没睡着过。”
    
        “可是,这不是高三的状态呀,你是没看到张振乾生气的样子。”
    
        “想想初三的时候,天天说要考上朗清,这一年还不是晚上十二点之前都是闲侃?这不稀奇,主要是太累。行啦,你这种听话的孩子,不理解就别想,坚持做你认为对的就好。我回教室了,没准张振乾在里面盯着呢。”
    
        本以为备课室的人齐了,罗亮心里敲着小鼓,可千万别迟到得太离谱,惹急班主任,就不是“陪斗”的问题。然而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罗亮却只看到趴在桌子上的张振乾。
    
        第一次看到一贯强势的朗清教师的另一面!
    
        其实罗亮也是幼稚,只看到在学生面前精神百倍的老师,却不曾想到他们也是常人。在他面前趴着的是一个要吃饭要睡觉心情不好也需要发发脾气的大活人。这个不到三十的男人有父母,有老婆,有孩子。也许对很多人而言,工作不过是养家糊口的工具,可是谁能相信眼前的人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为了备课盯教室一天三顿饭吃食堂,每天十一点半查完宿舍之后才合眼休息,每天上课时总是一副笑脸难道他真的没有一丁点烦心事?
    
        罗亮埋怨着自己天真,以为老师只需要操心教学。可是细想想,谁不是上有老,下有小,要处理人际关系?竟然还花尽心思考虑别人家庭的未来!
    
        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景,老师趴着睡着,而在场的学生只有他一个人坐着。然而站着,那也太尴尬。还是出去,在楼道里冻着等张老师吧。以前喜欢某个老师,或因为讲课好,或因为脾气好。又有谁考虑过光鲜背后的暗淡?如果他是新教师,为了准备一堂课,也许搬着听课凳走遍三栋教学楼;如果是老教师,也许那双站了几十年的腿,已经浮肿得厉害。脾气好,也许他的爱人和孩子从不这样认为。“只把老师当做一台会讲课的机器,说得温和些,也许只认为老师生来就是为自己讲课的。”罗亮呆呆地趴在楼道栏杆上,没有止住自己的胡思乱想。
    
        曾诚和常中几个人陆陆续续回来,瞅瞅在楼道里发呆的罗亮,就一个接一个走进教研室。不知过了多久,常中才走出来,拍拍罗亮的肩膀:“进去吧,老班醒了。”
    
        “不知怎么就睡着了。”张振乾倒有些不好意思。
    
        “你们看我这样,觉得我挺累吧。想想你们的父母,哪个不是这么累?曾诚,你爸爸也有五十啦。分班之前,我教你历史的时候,也见过他,头发全白了,驼着背,在这一群家长里显得特苍老。在农村,五十都是抱孙子的年纪了,还要给你这儿子操心费力。当时,他见我讲起你的历史成绩总落后,那股焦虑劲儿,我都能感觉到。”说到这里,张振乾竟然先落下泪,“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农民多么苦,我心里有数。你就咬咬牙,心无杂念地学上这一年,也对得起你爸爸辛辛苦苦养你十几年。我今天和大家讲,先不提什么为祖国为人民,你能保证养活自己,保证父母晚年幸福,这就是对社会最大的负责。要不然,你自己都是社会的负担,还谈什么公益?”
    
        张振乾站着说一会儿,还是没撑住:“我还是坐着跟你们讲吧,你们也坐吧。”
    
        可是谁好意思在老师面前坐下?
    
        看着学生们原地站着,张振乾叹了口气:“我在你们面前发脾气,就是感觉不明白浅显的道理,心里着急。刚才说曾诚说得比较多,其他同学也是一样。你们当中有的家境不错,你如果没本事,再大的家业,也是一场空。有的同学家里的确困难,家长在外地打工,摔伤住院没钱治疗。这些我也有所了解,你们更要想想怎么改变家庭的贫困状态。今天这事到此为止,只是希望大家不要忘了,以后谁要是放松,就是对父母的犯罪!”
    
        张振乾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又提上来,顿了顿,稍微舒缓一下:“这个词可能有些重,但我希望你们接受。还有一句就是,谁要影响别人学习,也是对别人父母的犯罪!”


    

    1

    文理分班的崭新一周。

    褚光习惯把周一作为起点,虽然这不符合外国人的习惯。一周之计,先抛出他漏洞百出的数学试卷,真的很是破坏心情。

    不过,事情都是辩证的,这一天也不乏收获。褚光从陈逸华老师那里“搜来”美文一篇,据说是上届学哥所写。

    兴趣总不是借口

    兴趣这个东西是培养出来的,只要想培养就一定能成功。比如我,在初二物理开课的那几天,在家歇病假。回去之后,光学已经讲了半章,头没开好,成绩也就比较差。于是,就把大把大把的时间花在政治历史上,这个背背就有分。物理只好靠边站。中考的时候,政史很好,理化却很差。别人说得好:“这孩子对文科有兴趣。”勉勉强强考上朗清的公助生,继续对文科的“兴趣”。反正我打算学文科,花时间做物理题是白费脑细胞。于是我逐渐成为物理白痴与大容量的政史课本存储器。分到文科班才发现,我们这些人不论是不是存储器,反正在理科方面一片空白。

    也听说过一些才子才女,能写出令洛阳纸贵的文章,却拿不回一张写着“及格”的数学试卷。也曾佩服他们的才气,并鄙视着呆头呆脑的数字。可真正走到这步才发现,满不是这么回事。

    每次备考前,高中老师都会说:“别总看你会做的,也看看那些薄弱环节。看你会做的,越看越喜欢看,喜欢做,结果还是会做。可那些不会做的题怎么办?”兴趣,专长,其实都是骗人的东西,只不过是人们为避重就轻寻找的一个借口。有人说,之所以成就,是因为有兴趣。那为什么会有兴趣呢?因为喜欢。为什么喜欢?不过是因为做起来轻松。因为做起来轻松,所以喜欢做。所以,就可以放弃不喜欢做的题,就可以把时间用在诌些小美文上。

    也许有人会说,既然学着费劲,为什么不能放弃?省下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但是,人生下来就没有随心所欲的权利!难道因为困难,我们就要逃避吗?想想我们小时候学走路,学说话,虽然不顺当,但没有一个人放弃。因为那是人类必备的技能。谁敢在这上面拿兴趣说事?因为不敢放弃,所以,能说出流利的话语,而不是只会傻乎乎地淌口水。的确,在放弃尝试之前,我们又怎能下定“我不行”的结论?也许,有人还会说:“学习说话走路,是我们无法选择的。现在的我,已经有判断与选择的权利。”可是在高中,我们仍然处于知识的入门阶段,应用多于运用,记忆多于理解,感性多于理性。如果这时候不知天高地厚地叫嚷着什么“我就是喜欢”,或“我就是不喜欢”,那似乎就有些滑稽。

    很多人抱怨高中累,高中苦,在读死书,在应试。然而,应试与苦累就能画等号吗?我相信,人生是一场等价交换。为了学到知识,就不得不牺牲一部分休闲时间。钱钟书立志横扫清华图书馆,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晓。身体上可能是疲惫的,但精神上一定欢愉。因此,很多事情要看心态。如果不是先入为主,拿有色眼镜去看现在的学习,苦与累大概会消失不少。也许有人会说,你看钱老的心态好,还不是因为兴趣所致?可是,不知大家想没想过,偌大的清华图书馆里,难道没有关于钱老所不擅长的数学书吗?数学不及格,却因语文英语突出而破格被录,钱老大可立志:“读遍图书馆中英文学。”可见在学习上,不能跟着兴趣走。

    也有人认为,有考试存在,就是应试教育。对此,我也不能认同。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之后,人与人之间的确会产生差距,而我们又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这就需要用考试的手段来选拔。钱老考入清华,一直被一些反对高考的人士,作为旧大学开放包容的体现。可是破格录取他的依据,不也是他的语文英语成绩?

    就算是大家颇为神往的美国素质教育,不也要有考试存在?做过好多英语阅读,都是讲的一个叫Jack或Peter的成绩不佳,老师有一次有意或无意打个高分,结果孩子就备受鼓舞,最终有所成就。这似乎也有些以分论英雄的味道。

    美国人的长处在于,他们知道怎样让学生自己努力。美国高中学生没有硬性作业,可是他们写论文查资料所做的工作,一样不轻松。论文必要然而有限,探究则是无限的潜移默化。在完成必要任务的过程中,学生不知不觉增加自己的知识储量,比完成填鸭式的死记硬背更易接受。而大学的宽进紧出,既能够疏导学生压力,使学生不会盲目认为自己在为高考而学习,又能够激励大学生为自己学习(虽然这个动力源可能只是自己的就业与生计问题),并且保证毕业生质量。所以,美国的大学生虽然累,但他们不会抱怨别人,毕竟是为自己学的。当然,美国的高考制度,不像我们的一考定终生,这也无疑减轻了学生的压力。如果不承认美国也有学生用功,只是简单认为美国教育是嘻哈打闹,不向学生灌输竞争的意识,那我们又怎样解释走出象牙塔的毕业生,能够迅速适应弱肉强食的美国社会呢?个人观点,欢迎指正。作为现行考试制度的一个受益者,我还是会不经意就走向片面的。

    班主任老师老班语文老师逸华哥哥,褚光还是比较喜欢第四个称呼。陈逸华,男,二十五岁,未婚,怎么就不能叫一声哥哥?上语文课讲着讲着就抛出个问题,“咱们是有奖竞答”,想起他傻乎乎地等着学生举手,褚光禁不住要笑。张振乾哪里是这个样子:“我说你们就不要说,你们一说咱们的进度就慢了。”

    小陈老师重视学生独立思考。教参上的问题当堂讨论,一般只有答出标准答案,老师那张一直板着的脸才会如释重负地绽放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讨论也随之结束。可是小陈老师却是一直微笑并不时点头,想揣测哪个是标准答案?难度相当大。最后随意一点鼠标,打在屏幕上的很可能是个开始就被提出的观点。当然,高考是一个用分数说话的特殊时刻,小陈老师紧接着就要严肃起来:“我们从答题规范性上来分析一下,首先……”

    2

    正课学科自习公共自习,朗清学生在教室的十几小时,就这样被规规矩矩地分割开。这三个家伙板着脸,分秒不差地上场下场。在教室里面的学生,对时间的敏感与新闻联播中的名嘴不相上下。每个星期,盼着的就是那两节不存在奖惩与竞争的课程。

    什么课?体育!

    充分浪费不需要任何课前准备的课间,慢慢悠悠地收拾着混乱的书桌,等到要打预备铃,才找个同学一起边说笑着,边一级级地向楼下迈。体育老师脸拉得老长,那也不妨碍学生一步一个脚印地迈进队伍。黑着脸等学生到齐,老师习惯性地压住怒火:“做一下准备活动。”有什么办法,一届届都这样过来。

    自由活动!

    朗清的体育课,虽然不是潜力巨大的时间荒地,任由主科老师你一锄我一锨地开垦,却也不是体育老师大施拳脚的舞台。课程的主导权完全落在学生手里。体育课上做完准备活动,跑步两圈,剩下的时间就是自由活动。虽然体育老师不愿意,可是再教什么,这群学生都是心不在焉。

    还是解散吧。

    解散前,学生们不约而同地嘻嘻哈哈,然而解散后立刻文理有别。假如几个篮球场都满了,男生有板有眼地打着篮球,而女生也高高兴兴地挥着羽毛球拍子,那无疑是理科班。而对于大部分文科生而言,体育课更像是一节室外自习,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繁琐的知识点看起来也变得活泼了一些。女生们有的斜倚着泡桐粗壮的枝干,有的则是在操场中的人造草坪上席地而坐。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男生们火力正旺,三五个人一起坐在体育馆门前凉丝丝的大理石阶上。当然啦,如果人人都是这个样子,那么体育课就太没意思。自然会有几个文科班的男生在一起打打半场,不过体育老师的存在仍显得不尴不尬。然而,学生们的理由说得理直气壮:“谁叫高考不考体育!”

    这是褚光分班后的第一节体育课。按道理讲,本应是第二节课的,谁想到那天彩8把体育老师派到高二去监考。褚光那颗热切盼望的心,只得扫兴地在缺氧的教室,为做题时头晕眼花的主人供血。

    哪里只是学生把体育课看得随便!

    褚光不慌不忙地选着需要这节课完成的任务,仔细想想,还是放下了手里那本和砖头一样厚的教辅书。在这个时候,教室里的学生已经越来越少,褚光最后抽出了压在一摞课本与篇子下面的改错本,夹进几张最近做的篇子里,把笔别在本子上,锁好门关好窗,不紧不慢地下楼。改错本是朗清教学的一大法宝,而对改错本的检查,也成了朗清老师的一项任务。分班刚刚一个星期,大概是理解学生,班里暂时还没有检查过。

    褚光拿下去的是英语改错本,这个写起来比较容易。誊清题干,再抄下对应的短语或语法,剩下的事情就是背过。要是拿数学本,一边看着别人打篮球,一边改着错题,还要考虑同类题型的变化,顺便痴心妄想着羽毛球。褚光还没有练成在闹市中专心读书的超能力。这样三心二意地过一节课,根本不会有多大收获。

    想当初,张振乾不许学生体育课闲聊。褚光不会打篮球,就只好做好学状。而他写英语改错本的习惯,则源于尹静。刚刚拿到改错本时,褚光很随意地把它摆在桌角,今天随笔改一道题,明天潦草记一句话。在得到若干D等级的同时,也终于获得尹静的批语:“质与量都不合格,以后三天一交。”于是,体育课就成为褚光专心致志整理英语错题的专属时间。

    稍息,立正,报数,作课前准备,跑步。体育老师熟练地发出各种指示。不过,很快就会盼到自由活动的时间。

    大概每年六一,褚光都应该放假。上高中的人,还玩着小学生的游戏。躲在别人斜后方,伸手拍拍人家另一边的肩膀。每次,赵玉衡都老老实实地向着被拍肩膀的后面瞅:“咦,怎么没人?”

    “嘿,舍长!”自己的把戏又一次成功,褚光小有成就感。

    “褚光,你们今天上体育课?”看起来玉衡也很惊喜,“这是冯子青。我们都在玉姐手下混呢。”

    褚光知道,玉姐就是尹静的师傅马玉,不仅课教得好,选课代表也是最严格的。

    “看来舍长真是很优秀。”褚光正想着,就又听到舍长说:“子青,这是褚光。就是那个特可爱的孩子。”

    听舍长说着话,褚光开始打量冯子青。身形瘦削,罩着鼓鼓的蓝色亮光羽绒服,下身套的一条紧身牛仔裤,更显出双腿矫健修长。虽然头发是朗清校园中极为普通的短毛刺,他的眼中却隐藏着与众不同的东西。

    “褚光,不认识吗?子青跟你一个初中的。”看到褚光礼貌的微笑,玉衡这才发现,原来褚光也有不认识的人。

    “应该没见过面吧。”褚光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活泼的状态,“我初三是198的,你在几班?”

    一直静静地看着这两个人嘻嘻哈哈附加走神的冯子青,哪里想到褚光这样自来熟,差点没反应过来:“噢,我在190。”

    “我知道的,你们班主任就是棍哥吧?好多人都说他特厉害。”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真实可靠,褚光一连举出若干人名,证据充足呀!

    “还可以吧。”冯子青只是笑笑。虽然被罚过站,叫过家长,在裹着一层又一层胶带的竹棍下头皮发麻,宁肯咬着牙,泪珠在眼里打转转,也不哭一声认错,但是他最讨厌翻出这些记忆。

    褚光不明白冯子青这份心思,依旧没心没肺地说:“那你当时一定是成绩好又听话的学生。”褚光说到这里,玉衡竟然莫名其妙地笑起来:“真的吗,子青?”

    对于褚光傻乎乎的推断,冯子青有些哭笑不得。玉衡这样明知故问,他就更不好意思:“这……就算是这样吧。”

    现在轮到褚光犯糊涂:“难道我说错了?”

    “没有没有。”玉衡一边帮着冯子青打掩护,一边想起了冯子青与马玉的争执。

    3

    冯子青入班的第二天就是周日,晚上照例开班会。

    班会,是朗清班主任的重要武器。或声色俱厉,或细心开导,或摆事实举例子,或讲道理动感情。总之,就是要用一切办法,证明自己观点的正确,就是要坚决执行彩8关于学生摒除“三闲”,专心学习的要求。对于同样为人父母的中年班主任,感恩教育,是班会的保留节目。

    周日班会,马玉训练有素地打开一个视频:“关好灯,咱们看点东西。”

    一个关于母亲怀胎十月的视频。看着镜头里的母亲挺着大肚子,艰难地做着各项检查,听着生怕作品不感人而拼命煽情的画外音,班里有的女生早已发出嘤嘤哭声,甚至到视频结束还没有停止。讲台上的马玉看得清楚,趁热打铁,赶快进行第二个环节:“大家谈谈想法吧。”

    有同学举起手,这些都是已经被触动并且领会老师意图的先知先觉:“我应该努力学习,好好回报父母,不让父母为我操心。”完美的标准答案!

    那些哭过的孩子也已经缓过来,马老师又叫起其中的一二。

    “我感觉我妈不容易。上次回家,我根本不应该为做家务的事情跟她吵架。这么大,还总是耍小孩子脾气,我太不应该了。”

    这个答案也不错,马玉继续引导,精益求精:“想过怎样让父母放心吗?”

    女生沉吟片刻,结结巴巴地答道:“好好学习。”

    不过也有一些学生,站起来还没有小声嘟囔几句,就又一次泣不成声。对这种情况,马玉也表示理解。

    班会到这里,马老师开始转移目标:“冯子青,你来说几句。”

    赵玉衡跟冯子青就隔着一个过道。对于这种从四七班就经常体验的班会,他感到无奈。道理都说得明明白白,为什么还不罢休?别人谈着感想,他心不在焉地东瞧西瞅。目之所及,表现得最不耐烦的就数冯子青。周六抱作业时,马玉跟他谈了几句冯子青的情况。说这学生脾气有些古怪,要他多注意动向。现在,马玉叫起冯子青,赵玉衡倒想看看,这倔小子怎样过关。

    “我?”冯子青极不情愿地站起来,向着胳膊肘撸撸袖子,挠挠头,又把袖子撸了下来。

    “有什么想法就大胆说。”马玉的声音中充满着期待。

    依然没声音。

    “没有关系,随便说,没什么标准答案。”

    看到班主任对这个新学生如此循循善诱,前面的人都不禁回过头打量。

    一直低着头的冯子青,感受到周围气氛的变化。一抬头,好家伙!自己已经被期待好奇以及看热闹的目光团在核心。冯子青只觉得一双双眼睛明晃晃的,哪里分得清是橄榄枝还是长矛大刀。对外部窥探的本能反抗,在与克制忍让的斗争中占住上风。

    “我没什么感受。”冯子青的声音很小。

    “你说什么?”不知马玉是没听清,还是对冯子青惊人挑衅的回击,“你再说一遍!”

    “我没什么感受。”

    声音不高,语气很平,但是在这个他人噤若寒蝉的屋子里,这句话极具穿透力,在“空旷”的教室马玉嗡嗡直响的耳道以及学生们一片空白的大脑里反复回荡。

    “为什么?”马玉强压住阵脚,“总要有原因吧。”

    “我,只是不赞成您这种方式。”

    整个教室正在经历短暂沉默与瘫痪,冯子青的大脑却开始高速运转:“你在做什么?如果争吵起来就又是一场轩然大波!”看到马玉点头回应,冯子青有选择地拿出观点:“这个视频的确很感人,我们每个人都有生养我们的爸爸妈妈,对于他们我们都是抱着一颗感恩的心。”

    说这话时,冯子青觉得脸发烫,分明听到一个声音在质问:“你这样做过吗?!”

    在教室后面,冯子青无法察觉到马玉的神情变化,只得大着胆子说下去:“老师,您放这个视频,是要唤起我们的感恩之心。”

    冯子青对自己有些不满:“至于这样小心吗?马玉还不是为了说学习?”但是,他还是强忍住,理理头绪,接着说:“我承认学生的任务是学习。有一个好的成绩,也是对父母辛苦养育的回报。但是,我想我们学习的终极目标,并不只是为了父母满意,而是提升自己分析解决问题的能力,能够对社会有所贡献。其实,父母对孩子不求回报。他们担心我们的成绩,更担心我们日后的出路。如果偏执地认为,父母对我好,是为了我出成绩,或者说,只有成绩突出,才算得上回报父母,那就大错特错。我一直比较讨厌把自己的行为与光宗耀祖联系,所以对一些发言不认同,心里就有些急躁,刚才的态度难免过激。”

    一段话说下来,冯子青感觉脑子里有一股活水淌过。流经之处,表面的石砾泥块被慢慢移开,露出一个个新洞天。就在几分钟前,他还认为成绩是爸爸想要的,是与他进行交换的资本。现在他意识到,成绩再好却不与爸爸交心,父子间就永远有一层玻璃幕墙。

    “冯子青同学刚才说得很好。”冯子青娓娓道来,竟然说到了马玉的心坎上,女教师的心情也逐渐舒畅,“班会是大家自由讨论的平台,有什么观点都可以讲。”不过,马玉心里也有个疑问,自己教书二十年,孩子也已经十五岁。这些感觉怎么只能在内心存着,却说不出来呢?

    第二天,冯子青成为英语课代表。马玉的理由倒是简单:“只有玉衡,人手不够。”

    赵玉衡自然不会把这事告诉褚光,不然冯子青多没面子,忙岔开话题:“褚光,打羽毛球吧。”玉衡分班前和褚光打过两次,这孩子球技还不错。

    “不打了,我还要写英语改错本,你们玩吧。”谁说褚光小,多自制力呀!

    看着褚光一颠一颠地跑走,冯子青不禁笑笑:“这孩子真有意思。”

    “挺好的一小孩。”玉衡从旁补充,“以前我们宿舍值日,最认真的就是这孩子。”

    “小孩听话,这种孩子在朗清最幸福。让做什么就做,不惹事,老师也喜欢。”冯子青有些感慨,“看来我也应该早上几年学。”

    玉衡听着冯子青有趣的言论,只能无语。

    4

    12月2日星期二

    文理分班,虽然数学冒出来,政史地的改错本也冒出来,但是时间上还是有很大的自由度。吃午饭的时间提到12:25,好好犒劳我吃苦三个月的胃。晚上回宿舍的时间也向前提几分钟,不过每天走之前还是会照例听见楼管爷爷纯江城方言的提醒:“管上内闯户。”最让人高兴的,早上一睁眼不用想:“昨天的物理作业又不及格。”

    有学哥的文章在上面,我也不好意思拿兴趣说事。我对物理一开始很有兴趣,谁叫它高考的时候占120分呢。可就是听不懂,也只好对文科感兴趣啦。为什么学不会呢?妈妈为我找的理由都不错:“你年纪小,这些还理解不了。”“我上学的时候也是物理不好,基因的问题!”

    现在数学又冒出来。“数学是文科生的核武器,生命线。”权威的老师都这样说。人无我有,人有我优,看来学习上也是这种情况。学文科哪里是逃离理科,简直就是变相地告诉你:“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偏理的科目不好,学文也吃亏,文科好的一样吃亏。我们哪里是在学文科,不过是以文科的名义争分数。唉……做数学自助吧。

    没做几道题,褚光就开始分心。中午吃饭的时候,张政说的那个在班会上跟马玉对峙的学生是谁呀?真是“生猛”!哪天看到玉衡一定要问。
    
    
    
    
    
    1

    “今天的班主任会主要是公布高一年级教学改革的方案。”黄翔一本正经地念着稿子,“随着文理分班的完成,学生们从沉重的课业负担下解放出来,有时间和精力参与我们的兴趣活动。考虑到彩8的师资有限,考虑到过多的课外活动会分散学生的精力,而数理化生又有奥赛项目,因此,决定设立与其余五科高考课相关的兴趣组。”

    好几个班主任听到这里,都松了一口气。马玉暗想:“尚校长是懂教学的。要是办起什么音体美舞蹈书法的兴趣组,那不就变成艺校啦?学生还有心思上课?”马老师娴于成绩起伏学业兴衰之事。

    曾经有个女同学性格开朗,虽然没有系统地学过播音主持,但在高一高二也参加过好多次彩8大型活动的主持。由于台风大方,成了彩8的保留主持人。对于这种情况,马玉没有反对,只是告诉女生:“别耽误学习就行。”在高一高二锻炼锻炼也没什么害处,反正到高三彩8就不好意思让学生参加这些活动啦。没想到,高三教师节的演出,竟变成为建校六十周年献礼。彩8请来省市领导,江城各界的名人,要搞一个专场演出,还有省市电视台录像报道。教育处说,这个女生失误最少,绝没有念错校长名字的“重大播出事故”,所以,还是决定由她主持。

    刚过八月份,就一周排练一次。从八月中旬开始,又变成三天一彩排。进了九月,就更让人无法忍受,竟然每天都要练!马玉心里这个急,现在上高三,这么练还学习不学习?可还没等她找女生谈话,女生就主动到办公区来,第一句话就是:“老师,我都要疯啦!”这才到哪儿呀!为了贯彻杨之滨校长全校大庆祝的指示,不仅为要校外客人演,为高一学生演,还要把一贯“学在高楼人不知”的高三学生以及复习班的学生拉出来,“以壮声威”。就这样,三天一共进行五场演出。到九月十三号下午,马玉长舒一口气来到教室,本想安慰这孩子,没想到她座位竟是空的!从下午两点到三点,问了一个遍,就一个答案:“午休时还在宿舍呢。”下午大课间,马玉急得都要上报彩8了,这个女生居然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跑操的队伍里!

    马玉生气地把这个女生一把抓出队,劈头盖脸地一顿狠批:“你干什么去了?耽误了这么多时间,还想要放松吗?我劝你尽早把心收回来。要不然,成绩下滑,你这辈子就毁了!”

    “我哪里知道,今天中午会睡得这么死,竟然没听见打铃……”

    黄翔仍在那里不疾不徐地讲:“这是我校第一次组建兴趣活动小组,市领导批示大力支持。并要求从本已有限的专项教育经费中,拨专款支持我校。并提出,要举全市教育系统之力,打造朗清的精品教育改革。既然市领导如此重视,我们更要积极做好筹备工作。各位班主任,尤其是理科实验班与文科班班主任,一定要做好学生的动员工作。尚校长要求我们,务必为各活动组提供最好的配置,一定要在第一届就办得风生水起,打出我们朗清的新品牌,呈现江城市教育的新名片!”

    陈逸华聚精会神地听着黄翔的讲话,正想找机会插问几句。没想到黄翔如此这般一番就宣布:“如果没什么意见,就散会吧。”

    “黄主任,我想这件事是不是应该慎重些?”陈逸华此言一出,刚刚泛起些散会时特有热闹的会议室立马又陷入了沉寂。

    “陈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们这个方案是经过全校教师投票通过的,难道还有什么不妥?”

    “黄主任,这个方案的确是全校教师投票的结果,我也感觉它很翔实。可是,我们的方案是为学生制定的,是不是也应该听听学生的意见呢?”

    “学生的意见?陈老师,难道你认为学生会比彩8想得更周全?”

    “我们订这个计划,难道不考虑学生们的意见吗?”

    “学生意见?教育局领导都支持这个方案,难道还需要学生们审批?”黄翔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没有顾及揶揄,陈逸华摆明自己的观点:“黄主任,我觉得这是个原则问题,希望您能够认真考虑一下。如果您不采纳,我也会向上反映的。”

    虽然陈逸华决心大,但是黄翔没有作出一丝让步。学生反对怎么办?难道推迟改革?简直就是引火上身!“这份计划是尚校长亲自制定的,向谁反映?”黄翔嘴角微微上扬,口里轻轻飘出三字,“书生气!”

    2

    陈逸华趴在桌子上,眼前闪过黄翔的轻蔑与其他老师的不解。电脑傻乎乎地亮着,显示着与上届学生的聊天记录:

    120113:24:27呵呵

    老师,这一阵忙吗?

    120113:25:44陈逸华

    还可以吧,现在彩8张罗着改革。

    120113:26:53呵呵

    改革?不会吧,新官上任三把火。

    120113:28:30陈逸华

    从教学出发,增加趣味性,发展素质教育。据说还可以提高升学率

    120113:31:20呵呵

    嗯,这倒也是。不过增加趣味性,该不会就是上课讲故事,笑倒一大片吧。记得我们这届,每次有外校参观就要这样讲。

    120113:35:20陈逸华

    要是这样,就耽误学生了。彩8要开设兴趣组,增强学生的主动性,提高学生的能力。每周都会有三个课时的活动时间。每个兴趣组要帮助学生收集课外资料,讲解课外知识,进而带领学生参加社会实践,以增强学生的主动性。

    120112:36:56呵呵

    这样啊。你看这个计划能成功吗?

    120112:38:41陈逸华

    这不是我们教师能决定的。不过,我认为改革一定有风险,毕竟是极大胆的尝试。关键还是要看校领导的态度是不是坚决。

    120112:40:49呵呵

    我觉得,这要看学生们态度,毕竟不是强制性活动。

    120112:41:17陈逸华

    那你认为学生会有什么反应?

    120112:42:32呵呵

    这不好说。不过我感觉肯定会有一大批学生不参加,并且以成绩好的学生居多。

    120112:42:52陈逸华

    为什么?

    120112:46:11呵呵

    从学生的角度来讲,来这个彩8,就是为考大学的。现在有这样一个活动,凭空占用很多时间,又得不到任何短期的回报,并且承担着成绩下降的风险。

    120112:47:24陈逸华

    嗯,有道理。那你认为会有成绩中下的学生参与?

    120112:50:20呵呵

    这也不一定,谁不希望有充足的时间,把自己的成绩搞上去?不过,倒可能有一些厌学的孩子参加。当然,那些被我们认为“闲事”多的学生可能也会加入。

    120112:51:39陈逸华

    是不是有些悲观?我倒是有一种试试看的心态。你们上学的时候,不总是抱怨学习生活太枯燥吗?

    120112:54:41呵呵

    课本确实是枯燥。不过现在想想,我们就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其实,课本完全可以不用死记硬背。

    120112:58:53陈逸华

    真的吗?我们都不知道。现在教文科班,每天就看见学生在候操的时候,在那一丁点路灯下面,背什么产业结构调整,走新型工业化道路。要不然就是这个不平等条约那个不平等条约的。

    120112:01:35呵呵

    和我们一样。这些都是原料,高中当然要积累。不过还要学会怎么做菜,这种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方法,才是高中教育真正应该告诉学生的。

    120112:05:02陈逸华

    我同意。拿我教的语文为例,课本上有那么多的课文,但似乎不考。所以,很多彩8忽略对课文的讲解。咱们彩8这点做得就比较好,通过分析课文,锻炼学生快速阅读和归纳文章思想的能力。

    120112:06:49呵呵

    嗯,是的。你还教我们怎样通过学习课文,提升自己的写作水平。

    120112:08:56陈逸华

    是呀,课文都是精选的名家名作,总比你们从外面买的杂志在文字功底上要高很多。

    120112:11:04陈逸华

    对了,你说要学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在政史方面是怎么一个情况?有学生嫌政史背得多又单调。我又是个门外汉,你有什么现成的资料吗?

    120112:11:58呵呵

    资料我没有。其实我认为,学习政史就是通过一系列的现象,推出必然的规律。这个过程,在课堂上就能完成。

    120112:12:08陈逸华

    你是说只学课本就可以了?

    120112:12:40呵呵

    当然可以扩展自己的知识面,见到的材料多一些还可以增强自己的辨析能力呢。但是,学历史绝对不是读《故事会》,不能只注重上知五百年,要通过分析已知事件,辨析当今。所以,必须要有正确的历史观与分析方法。而这些能力与素质,就是在讲解课本的过程中培养的。

    120112:13:10陈逸华

    你说的是不是太理想化?我记得我上学的时候,就不愿看课本,觉得没意思。现在的学生也是这样,总觉得课本就是敲门砖。有一个学生跟我说:“虽然我不相信课本的内容,但还是要背。不过考上大学,就不用管这些东西了。”

    120112:14:00呵呵

    确实有这个情况。一方面是课本自身的问题,前面是很浅显的材料,后面是深奥的道理,没有一个必要的过渡。另一方面,老师习惯让学生记忆,而不是作必要的讲解补充。当然,政史没有真正综合也是一个原因。反正我自己感觉学哲学对分析历史有很大作用,尤其是历史唯物主义。可是,大家都急功近利地追求高考成绩,谁又敢这样尝试呢?不过,这次朗清倒是站在潮头。可大形势不变,彩8能有什么作为?

    120112:15:00陈逸华

    你刚才是理想主义,现在又悲观。毕竟要有人先走这一步。

    120112:15:20呵呵

    如果不成功怎么办?对于彩8,只是一届失利,而对于学生个人,可能就是一生的遗憾。

    120112:15:40陈逸华

    我一直以为,改革总是好的。现在想,竟然有这么多没考虑。大概是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

    120112:15:58呵呵

    改革还是要看大气候,总归是要适应现行的体制。您可以问问学生的想法,然后向彩8反映一下呀。

    120112:16:10陈逸华

    嗯,你说得对。

    3

    “小陈来啦,老祁心脏病突发,还得麻烦你来看他,赶紧坐。”

    赵芳把陈逸华让在沙发上,悄声说:“老祁还睡觉呢。他这一病,麻烦这么多人。你们平时就累,好不容易歇几天,还来看他,真是叫我过意不去。”

    “阿姨,楼上楼下的,来看祁校长,也应该。”

    “什么应该不应该,来个人就气走,以后谁还敢登门?”

    赵芳似乎感到失言,连忙给陈逸华倒水:“光顾说话了。喝点水,小陈。”

    “赵芳,谁来了?”祁世康在卧室大声问。

    “都心脏病啦,还不知道爱惜自己。”不知赵芳是在批评祁世康,还是在向陈逸华抱怨,“楼上的陈老师看你来,赶紧下来。”

    “小陈是邻居,哪有那么多礼!你就让人家进屋谈呗。”

    陈逸华能感受到,自从换了校长,祁世康在会上总是咄咄逼人。没想到,在家竟然也是这副模样。陈逸华有些后悔。

    “来啦,小陈。”祁世康斜倚在床头,一组抬头纹更加明显,“咱们彩8改革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陈逸华早就听人说,新校长是带着任务来的。只是在祁世康面前,哪有他卖弄口舌的位置?

    “那你希望改革吗?”祁世康眼里似乎闪过一丝喜悦,“大胆说,别有什么顾虑。”

    “我,希望。学生们反映太累,老师和家长也一天天陪着提心吊胆。”

    “嗯?陈老师,你是彩8的骨干,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改革是那么容易吗?牵一发而动全身啊!”祁世康有些喘不过气来。

    赵芳见老头子又大声嚷嚷,忙走进来:“这叫怎么回事?小陈来看你,你还跟人家着急!”

    “这是原则问题!”祁世康毫不示弱。

    “你这个人怎么不讲道理?”战争开始升级。

    作为这场战争的间接挑起人,陈逸华早就坐立不安。假期不在家里歇着,非得过来惹麻烦!

    “祁校长,赵阿姨,是我欠考虑。”先和上稀泥再说别的,“祁校长需要静养,我就不打扰了。”

    陈逸华回家刚打开门,就听见厨房里传出植物油与铁锅亲切的问候。他用力搓搓脸,试图把刚才的垂头丧气拒之门外。

    “妈,我回来了。做什么呢?嗬,炝土豆丝,真香!”

    “小华,今天回来得挺早呀。”看见儿子走进厨房,陈妈妈用围裙擦擦手,从保温壶里倒出杯姜汤递给逸华,“刚熬出来,趁热喝。你爸又钓鱼去了。周日你们放假,你爸说一定得钓条大的,好好给你补脑子。”

    “妈,不用这么麻烦,咱从超市买多方便。”陈逸华伸手把妈妈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

    “你爸说,郊区湖里的野生鱼有营养。你一天天觉都睡不够,就得在吃上注意。”说话间,陈妈妈已经关好火,“小华,妈还没问你呢,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呀?”

    “今天……今天不是歇周末嘛。”陈逸华挠挠头,“反正彩8里也没什么事,我就回来了。”

    “没事就好。不用你,我端就行。平常你一回家早,不用说肯定是病了。今天我看着你这气色也不大好,没感冒吧?”

    “没有,妈。前几天我们不才集体打了流感疫苗吗?我这身体好着呢,你就别操心了。”陈逸华忙跟着妈妈往餐厅走,“妈,我跟您说,这疫苗是真管用。人家说了,老年人最应该打疫苗。明天上午,我带你和爸都去打一支,您别心疼钱,健康最重要。”

    陈逸华跟在一言不发的妈妈身后,赶忙用大量的言语冲淡自己身心不健康的嫌疑。哪里想到,陈妈妈轻轻地把盘子放在桌子上,转过身,叹了口气……

    “小华,是不是工作上有不顺心的事?”

    “瞧您说的,怎么可能!”陈逸华觉得自己有些矫枉过正,都开始油嘴滑舌了,“您得相信您儿子的工作实力,对不对?第一年带高三,就教出那么多清华北大的学生,怎么会工作不顺心?”

    “你就别糊弄妈啦。你这孩子什么事都在脸上写着。只要一心情不好,小脸准通红。好儿子,有什么事就跟爸妈说。这种工作中人际关系方面的事,爸妈比你经验丰富。你像上次楼下闹心脏病,咱既然知道,别管拿没拿东西,都得去看看,不就是图没闲话吗?你还嫌妈妈多心。看看现在,赵芳见了我,就夸你这孩子人性好。”

    “这不是一码事。”陈逸华一想起这件事,就有些不耐烦。

    “那是什么事?”陈妈妈看出了破绽。

    “没事,真没事,能有什么事!”陈逸华心里暗自叫苦,怎么说话就不注意?

    “还说没事。”陈妈妈抽出一张纸巾,擦擦陈逸华脑门上的汗说,“你说谎就冒汗,当妈妈不知道?”

    “热的,热的。”陈逸华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连风衣都没脱,“这彩8里的暖气烧得真旺,挺旺的。”

    “小华!”

    “妈,爸怎么还不回来?这都到饭点了,不会出事吧?呸呸呸,看我这破嘴!”

    “现在还不到五点四十,你爸得六点才回来呢。”

    “妈,我记得平常周六,我回来就开饭了。我还是出去看看我爸吧。”

    “平常周六,你六点到过家吗?今天刚过五点半你就回来了。彩8里真没事吗?你别跟我打马虎眼。”

    “这个……”

    4

    陈逸华轻敲了两下校长办公室的门。

    “请进。”

    “尚校长。”

    “陈老师呀,赶紧坐。”尚革竟然站了起来,“这一阵你们也挺忙吧?我和祁校长都顾着高三。刚分班,各种问题冒头。高一改革的事,还要靠黄主任和你们这些骨干教师。”

    “尚校长,我这次来,就是想跟您谈谈改革的事。”

    “逸华,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尚革只是轻轻皱一下眉头,就立马平静下来。

    毕竟在黄翔那里碰钉子,陈逸华有些拘谨。坐在校长室宽大的圈椅里,他身子前倾,双手合拢,害羞的手指却不时扭捏地动几下。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是这样。对于改革的计划,有毕业生,提出些不同意见。我感觉他在某些方面说得有道理。尚校长,我们的计划征询了全校教师的意见,是不是还要考虑一下学生的想法?”

    “逸华,你多虑了。”尚革打断陈逸华,“我们的教师有多年经验,对问题看得全面。学生毕竟只上三年,他看见的一届的情况。如果过分在乎一个学生的意见,那会片面的,可能会把我们引向误区。改革是市领导对朗清提出的要求。不改革就不能实现朗清的跨越式发展,不能真正建成全国名校。”

    “可是我们改革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学生能够在愉悦的气氛中学习。即使这个毕业生不提出异议,我们也应该听听学生们的想法吧。这毕竟不是彩8唱的独角戏。”陈逸华听到尚革不折不扣的拒绝,不禁有些反感,“难道我们改革,只为扩大彩8的知名度?”

    被陈逸华顶回来,尚革也有些恼火:“陈老师,我希望你能够注意你的态度。彩8难道会耽误学生?没有成功的学生,哪会有知名的彩8?彩8既然制订这项计划,就有它的道理。这计划,我们经过多次论证。如果在执行中有问题,我们也会及时改正。现在方案还没有实行,你怎么就能断定学生们不欢迎?”

    “尚校长,我只是希望能够征求学生们的意见,哪里说学生不欢迎?如果多考虑一下学生们的意见,我们的计划不是更完善吗?”

    尚革大概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沉默一分多钟,才缓缓说道:“逸华,我们绝对不会打没把握的仗。彩8还能拿着学生的前途开玩笑?在开始实施之前,我们无法预知全部情况。有些问题还是需要在实践中发现,在实践中解决,对不对?如果现在前怕狼后怕虎,不敢往前走,那我们怎么改革?”

    “尚校长……”

    “逸华,学生们虽然讨厌应试教育,但他们从应试教育中走出来。在思想上难免会有局限,难免会对改革悲观。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更得下定决心。”尚革紧攥话语权,根本没给陈逸华留出空间,“开好这个头,才能使学生家长以及社会各界,对我们的改革有信心。你应该明白,只有改革,能够改善我们的形象。市里非常重视这件事,教育局一周一个电话询问进程,洪书记还请省日报专门报道了咱们率先改革的事。要是再拖下去,哪边都交代不过去不是?”

    最后一句话把陈逸华的嘴死死堵住,他只好愣愣地坐着。

    “你看,都五点半了。今天周六,咱们提早放一回假。”尚革说着话,就起身走向门口。

    “回家好好休息,有些事情不要多想。”尚革拍拍陈逸华的肩,径自走了。

    5

    睡不着觉,陈逸华坐在床上。这件事真菜!怎么就没有人打算听听学生的意见?还是上会网吧。

    陈逸华刚打开QQ,呵呵就发来一个窗口抖动,接着就是一行字:“老师,事情进展得怎么样?”

    陈逸华没想到呵呵还惦记着改革的事,只好违心地敲着键盘:“彩8的计划已经完善,只设立语英政史地五个兴趣组,且不准备把方案交给学生讨论。”他停顿一下,想了想,又把“计划完善”一句删了。

    “为什么?您没有向彩8反映意见吗?”

    反映?现在谁敢做主,把校长定的计划交给学生们讨论?陈逸华想起黄翔的武断与尚革的盲目乐观,心里就有些悲哀。他对着电脑想了好一会儿,才敲出几个得体的字:“彩8认为意见不成熟,没有采纳。”

    呵呵却毫不客气:“不就是认为学生们幼稚,不如他们有思想?领导一切正确。简直是官僚主义!”

    “也不能这样说。彩8的意思是要先实行,再不断完善。不然久拖不决,改革就夭折了。”

    “您不明白我的意思?其实,我想的是让他们在学生那里碰碰钉子,就不再折腾。我压根就没想过改革能成功。”

    “毕竟还没有开始,我还是希望试试。”陈逸华感觉呵呵这次有些偏激。

    “可是,这种不适应现行体制的改革,肯定不会有很好的效果。陈老师,昨天我认真想了一下,慢慢告诉你。”

    陈逸华见对话框中提示“正在输入中”,只好耐心等待着。

    “直到今天,很多人还认为,不经历高考就是素质教育,不考查课本知识就是素质教育。所以,奥赛生与特长生就可以算作素质教育的结果。而举办兴趣小组,也可以算作进行素质教育的改革。可是,奥赛与特长生制度,不过是在高考之外为学生上大学提供了另外两条路。很多人花费大量的课内时间去参与这些,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在于能够考取一流大学,并非在于自身真正特长在此。而取得成绩的关键,也在于无休止的练习。如此说来,这两项制度正逐渐演变为变相的应试教育。一些彩8吹嘘的素质教育,也不过如此。”

    陈逸华有些糊涂。这和朗清的改革有什么关系?是不是扯远了?

    对话框的笔又动起来,陈老师静等中……

    “那我们就应该先明白什么是素质教育。顾名思义,就是以提高学生的素质为目标的教育。人的素质范围广泛,包括接受与存储知识的素质,发现问题分析问题的素质,以保持内心平和稳定为重点的良好心理素质,明辨是非的基本道德素质,以及良好的身体素质。设兴趣组的目的,在于激发学生的学习兴趣。然而,很多人认为,文科不耸人听闻,就不足以激发兴趣。这样只能在一定程度上,提高学生接受知识的能力,而无法顾及其他方面。这些学生了解得多于其他人,也不在于他们整体素质有多高,只不过是因为用别人上自习做题的时间,去背另一科的课外书。”

    陈逸华看着屏幕上的话,就仿佛又看见那个在人前常一言不发,面对白纸却神采飞扬的孩子。记得他当年在札记本上的评论,常常是陈逸华一周的期待。不过,此时陈逸华却不能完全接受他对改革的否定,忙发过去一行字:

    “那我们可以利用兴趣组,来提升学生的整体素质,不一定非要把它作为猎奇的工具。”

    陈逸华不禁有些小得意,应该把这孩子问住了吧。

    没过多长时间,陈逸华的QQ就响起“嘟嘟嘟”的提示音,又是一大段!

    “那我们为什么不在课堂上提高学生的整体能力呢?这就涉及第二个问题,也就是素质教育的承受者是全体学生。每个人都有获得能力提升的平等权利,国家与彩8有保证学生具有获得相同教育资源机会的义务。

    “每个在校生学习的主阵地是课堂,每个在校生都具备的学习材料是课本。因此,素质教育的舞台还是在课堂,素质教育的基本材料还是课本。是否面向全体学生,是素质教育与应试教育的重要区别。应试教育就是通过层层考试,选出总分最优者,并竭力为其提供最丰富的学习资源;而那些成绩不佳者,则淹没在滚滚人流中。以成绩论高下,看似是极公平的个人奋斗。可是同样是纳税人,为什么一分之差,就可能面临天壤之别的教育资源?”

    陈逸华对呵呵真的要刮目相看,点点头,自言自语道:“确实是个问题。”

    已经到零点了,陈逸华却全无睡意。“那素质教育就能解决这个问题吗?”他有些搞不懂呵呵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样一个教育问题的争论,竟然还关系着社会公平?

    “不一定。这不仅和教育模式有关,还和一个国家的发展水平有关。但是,素质教育最起码可以缓解这个问题。

    “其实在很多彩8,老师都会根据成绩,把学生划分为‘有希望’与‘没希望’两种。‘有希望’考上高一级学府的,当然要多方照顾,青睐有加;‘没希望’的学生,也不再费口舌,任你自生自灭。只要你不干扰‘有希望’的学生就好。这又是一种不公平。而这种情况产生的原因很简单,是应试教育下,盲目追求的升学率使然。

    “素质教育的目标,在于实现全体学生的发展,不以升学论英雄。此外,应试教育往往与题海战术相结合,对于课外学习资源的需求量大。这样一来,资源不均等的问题,就又一次在不同地区不同阶层之间产生。既然素质教育是以课本为基础,通过细致地分析课本与反复辩难,来提高学生能力,那么教育的公平性就会大大提升。”

    呵呵的打字速度开始放慢,陈逸华等这段话的时间超过了十分钟。

    “怎么呵呵,困了吗?”陈老师还是很关心学生的。

    “嗯。老师你是怎么猜出来的?再说一句,我就下线。我们当然要做必要的课外资料扩展。但是,必须是与我们分析的问题相关。或者是支持我们观点的材料,或者是反对的。对,有的放矢。我还有好多话没有说,不过我真的太困了。老师再见。看来我明天要睡一个很懒的懒觉。”

    陈逸华看见这段话,就想起像小熊一样体型的呵呵同学,第一次跑完课间操后,找他气喘吁吁地背《梦游天姥吟留别》的情景。啧,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唉,彩8里的事情就不要这样上纲上线啦,不是还有一句话嘛,“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爸爸今天吃饭的时候说得也对,认真教自己的课就行。

    时间不早了,关电脑睡吧。

    十各种杯具

    1

    朗清的时间挂在墙上,以现代社会的名义,随着不知疲倦的金属表针,滴滴答答地走着。冬天,教室里面的空调吹出暖烘烘的热气,天花板后面还居住着两三只精明的苍蝇。季节的概念在冬暖夏凉的教室里停用。夏天空调吹得肚子疼,冬天热得只穿一件套头衫。享受着人类文明巨大成果的学生,也许只有在中心广场一路快跑的时候,才会不经意瞥过柳枝上的第一点嫩黄或者粗糙泡桐树干上最后的枯叶。不过,即使他们看到,又能有什么感受?之前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下了头场雨就侍弄起田地,鸣了第一声雷就推动犁杖。一年年盼着伯劳等着北雁,一切都仰仗着老天爷的脸色。现在好了,钢筋水泥混凝土,把我们严严实实地保护好,源源不断的电流从冒着腾腾热气的厂房里,灌到千奇百怪的仪器中,来满足我们对所谓的清洁动力难以遏制的毒瘾。在这个世界中,每个人都有一块属于自己的格子间。把你塞进去,就要像失去知觉的齿轮一样,没心没肺地转起来。学习是我们的天职,每个学生都这样说。那么请你告诉我学习是什么,走出彩8又要做什么呢?

    没人吱声。

    穿着统一运动款朗清校服的学生,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目不斜视地踏进熟悉而又陌生的校园。走过甬路,钻进宿舍,收拾内务,又踏上甬路,所有的人都信仰坚定地走进了一间间摆满桌椅堆满书本的房子。笔直地坐在可以倚着靠背的椅子上,看着密密麻麻的铅印字,脑子想的也只有方程公式哲学概念吗?不尽然吧!

    也许你再次拿臃肿的中西大餐,满足了平庸的食欲,正在揉着肚子暗暗叫苦。而你的同桌,却在苦苦思索着面前这道因为昨晚熬夜看欧冠而落下的数学题,顺便回顾昨天背着爸妈提心吊胆地看到的精彩战况。他前面的人却是心里一团乱麻。这次回家才知道爸爸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正在只会吞钱的医院里度日如年。一定得学出个样子来,长大挣钱,爸妈才有好日子过。可是,跟他隔着一个过道的人,脑子里却是听见老家来的人,讲名校毕业的儿子,如今困于每天“拔节生长”的房价的窘境。当然更多的人还是单纯的,不关心自己喜欢什么,更不在乎别人需要什么,只是听说有一个大学是全国名校,有一个专业如今吃香。那好,我就把它们定为目标吧。实现这个目标也很简单,继续什么都不想。只是像专心盯着股票起伏的人,为成绩心情波动好多天。

    昆山之玉,谢家宝树,明珠暗投,朽木不可雕。几个摆在一起别别扭扭的成语,告诉我们一个很有趣的现实,我们的祖宗喜欢把人比做各类材料。《百喻经》里面愚蠢的人,把沉香木烧成炭,结果所得无几。对于被比做各式材料的人,我们大概也不能用一种机器加工吧。

    如果说有一个共同环节,那就是修身了。不过彩8似乎认为,这与他们关系不大。

    员工接连跳楼的公司,只要能纳税,也能获得众多荣誉。学生接连考上名牌大学的彩8,一定也是德育工作的领跑者。企业理念尘封在文件柜里,大行其道的是雇主对利益的追求。德育工作绣在各式服装上,穿衣服的还是叫升学率。

    杨之滨的朗清搞的活动还少吗?左一个晚会,右一个评比。只要参赛人有成绩,外加让观众捧腹大笑,或抱头痛哭的能力,足以捧起桂冠。校学生会选举,也教会好多人拉票的手段。我们的工厂一直都在做资源的优化配置,朗清德育的任务也压在了几个“学生领袖”身上,其他人还是老老实实地造“分”。于是,在杨之滨时代,夸夸其谈的男生与扭捏多心的小女子携着手,落落大方地向各级领导四方来宾,展示着朗清素质教育的成果。“嗯,不错。”观众都这样说,并且口碑相传。比江城枯河中仅剩下筷子粗细水流汹涌几十万倍的人流,滚滚涌向这所城市。

    “嗬,很好!”手里捏着各种奖项,领导也发话了。

    杨之滨的朗清中学,绝对不缺乏各项荣誉。现在尚革校长的改革,又会给朗清带来何种荣耀呢?没人知道。不过大家明白,只要升学率提高就行。

    何以知仁义,以飨其利者为有德。太史公说得对。

    穿行在泡桐枝杈间漏下的光帘里,迟到的冯子青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着。刚才还四处都是返校学生的中心广场,现在又变得开阔,依旧那么静。学生们有什么可说呢?无非是抱怨老师的严格父母的絮叨和彩8无处不在的监控罢了。当然,在操场的角落里,会有人放心地说一会儿情话,在教室的门口,也会有人唧唧喳喳地评论着某个同样穿着朗清校服者的是非。那说完这些活,我们还能干什么?大概就只剩下转身面对学习,那个一直想躲避的家伙。

    冯子青不想学习吗?这大概不是真的。如果厌学,他也不会考出能够诱惑明德把他从江城市挖走的成绩。不过,冯子青确实有不想来彩8的倾向。为什么?他自己都不清楚。难道只是因为马玉在兴趣班问题上的做法让他不满吗?

    “每次上学都像上刑场。”罗亮也是这样和欧阳说的。

    欧阳通常只是笑着,偶尔也会说:“你真有意思。”

    有意思,这个词确实很有意思。它的意思是什么?奇怪,滑稽,还是有想法?或者只是让人费解?没人能说清楚,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就像没人能弄明白,人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物。

    罗亮确实不太希望回来,又一次开始分心写他的日记:

    只有一晚上时间在家。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两小时过去,上网又要一小时,洗澡半小时,然后睡觉。对于我这个痴呆,回家只不过是犒劳一下身体,一些最重要的事反而退居其次。

    回到彩8才想起来,没有和妈妈认真谈一谈。她这几年衰老不少,暑假里扒开她的头发看,竟然一簇簇的白。妈妈的口气倒是随意:“也该白了。”爸爸上星期出差,她一个人在家里三四天。回来一晚上没和她认真说几句话,反而把大头的时间放在浏览新闻上。先国后家?我没有那么高尚,只不过是在彩8里封了半个月,放出来喘口气总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然而,就算是什么胸怀大志难道就可以不顾家?人伦所在,怎么能放在最后?格物,致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闻道修身,逐步完善自己的人格,而完善的人格必然要在与他人的交往中体现。家人是我们的最亲近,如果一个人与家人的关系都处理不好,很难想象他在与其他人的交往中会是一副怎样的做派。总是对家人一股怨气即使在为人处世上多干练也是虚伪,因为面对家人所展现的才是一个人最真实的精神状态。和善犀利善良自私正直猥琐都会在一个人的家庭生活中得到最真实的体现。当这样的人走出家门他会本能地掩盖自己的缺点,因为他心里清楚很少有人会像家人一样宽容。至于那些对家人严格以至于苛刻,对外人宽容以至于放纵的人,我们大可怀疑他的品质。易牙烹子奉君,最终饿死桓公的也是他!

    写到这里,我开始怀疑自己,本该是极为自责的一件事竟然说得平静,真是疯了!也许我根本就没感觉自己是错的,不过有些过意不去罢了!现在我可以推托时间紧没时间,那高一高二两年,不也是爸妈采购做饭洗衣服,我自己抱着电脑只敲敲鼠标?我有理由?是,这理由多么冠冕堂皇:“反正在彩8里过得也憋屈,说出来反叫爸妈惦记。”真是懂事的孩子!真的懂事,为什么不想想爸妈半月没看见你多想了解你的情况?为什么不能降低攻击性,好好和同学们相处?抱着自己的狭隘观点不放,遇到事情自私地回避,还懂事?这是缩头乌龟!为什么不好好骂骂自己?在家被爸爸妈妈宠,在彩8欧阳让着你,难道要求所有的人都顺着你?你又给过别人什么?自私,也许你已经陷进去啦!

    高一高二的孩子回来得差不多,罗亮真羡慕他们有半天休假,有宝贵的时间和爸爸妈妈谈心。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句话说得让人心酸,高中毕业,离开江城去上大学,找工作,买房养孩子,时间越来越紧,哪里还能和爸妈长谈一次?只有从现在做起时间很紧迫!

    2

    高一教学楼已经安静下来,褚光正专心预习历史课本。一旁的同桌却烦躁不安。一会儿拿起早就没水的钢笔,在本子上画几下,一会儿又开始整理散了一桌的篇子。只是褚光没注意。

    只有周日下午,才是真正的自习。乍一看,五花八门种类繁多的学科自习,早中晚都要露脸的公共自习,颇显自主学习之势。不过,学科自习发下统一的作业,科任老师正襟危坐在讲台上,上课铃响起笔,下课铃响收卷。冯子青说是“限时作业”,很准确。至于公共自习,也不过是挑出急着要讲的篇子,这半小时做一张,那二十分钟完成一份。抬头与东张西望绝对不敢,说不定就被趴在前后门玻璃上的级部干事,或藏在摄像头后面的班主任,或闲来无事在窗户前踮着脚可劲往里瞅的校领导逮个正着。因此,真正的自习时间,就剩下周日下午这几节课。老师无一例外地在家里,抓紧一切时间,睡一个做梦都不用想手机铃声和作业教案的懒觉,塞满课代表桌子的试卷“暂时不用”,三节课就这样放心地交给你。自觉,变成最大的问题。

    当然了,这样的时间很少见,半月一次而已。不放假的周末,还是要交给周日测试这家伙!

    褚光费力地做着数学课外书,上面的题目时不时向他露一露牙齿。“这也忒变态了。”心里正抱怨着,“讨厌的,比老师出的篇子质量差多啦!哪里找到这么一批不招人待见的题。”虽然褚光不喜欢偏怪题,编者却得意得要命。东拼西凑,总比自己费脑子编题容易。再说,来钱也快呀!

    不知道经历多少届前赴后继的斗争,文科班在课外书方面,终于享受到与理科实验班一样的待遇。而理科普通班,现在还依然在为这一目标而奋斗。买当然也能买到,但感觉不一样。抗议不为别的,就是为了争这一口气。怎么我们就“没时间”“没精力”做?谁能证明这一点?做不做先放在一边,不能有偏见是不是?与此同时,在理科实验班,大家正在为这些鸡肋书头疼呢。每天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一间教室与一间宿舍,学生们哪里知道。没有课外书的人想得到,有书的人却后悔了。

    书发下来,做不完不想做的说法,很快就在实践中得到有力的证实。想退就没那么容易。“每三天做一节的练习,成绩不可能提不上去。”“你这书还白着呢,这怎么进步?”“普通班好多同学都要求有这么一本书,你们怎么就不珍惜?”

    褚光的同桌现在很安静,正趴在桌子上补觉呢。想必是昨天晚上光顾着打CS,睡觉的时间也被挪用。已经打过一遍下课铃了,教室里却安静得像上自习一样,几乎每个人都统一做着一个动作趴在桌子上睡觉。

    “嘿,都醒醒,醒醒。放了半天假,没在家好好睡一觉?”陈逸华一进门就大声招呼,“都赶紧出去洗把脸,精神精神。”

    开始有人恋恋不舍地把头从平整光洁的桌面上挪开,也有一些重度昏迷的人,仍然坚守着阵地。

    “褚光,把你同桌叫醒,睡得真死!”陈逸华放弃“软弱无力”的宣传号召,开始采取必要行动,“把窗户打开,这屋里多闷呀,透透气。两边都打开,对流。”

    一阵强悍的小冷风,不一会儿就钻了进教室,委靡的空调暖气就夹着尾巴逃走。北风带着远处落雪的清新和附近的枯叶气味,殷勤地钻进天花板,探到桌椅底下,跑到墙角里,把顽固占据着教室的各种体味混合物,清理得干干净净。

    “都醒了?”陈逸华正在讲台上笑,“一看就是回家光顾着玩,觉都不好好睡。”

    褚光的同桌出去洗脸,上课铃声响,才准时地钻进教室。陈逸华环视一下,点点头,“嗯”一声人齐了。

    “到冬天,以后必须常开窗透气。不然整天昏昏沉沉的,怎么学习?空气污浊,也容易感冒。”工作三年,陈逸华觉得自己变唠叨许多。

    “还有一件事,有多少同学决定报兴趣组?”

    陈逸华话音刚落,教室里就略微出现松动,泛起小声的讨论。

    “你报吗?”

    “我不报,一点用处都没有。你不是打算报吗?”

    “咳,我爸妈不同意,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本来就没打算报,报了之后时间更紧。”

    学生们一讨论,陈逸华就想起周六下午的尴尬。

    班主任会上,黄翔竭尽全力地讲着一番大好形势,要求班主任正式发动学生参加兴趣组。简简单单一件事,竟然说了足足半小时。陈逸华明白,这是要解开几个明里暗里持反对意见的班主任心里的疙瘩。陈逸华笑黄翔痴,虽然有的老师心里充满怀疑,但是,作为普通教师,谁会当着众多学生的面,不与彩8保持一致?

    冗长而无聊的会开完,离放学只剩五分钟。陈逸华急匆匆赶回教室,第一句话就是:“同学们,先别走,我讲一件重要的事。”结果没等他说几句,刚刚还是不错眼珠盯着他的学生,就又开始小幅度地收拾书包。其实,陈逸华站在讲台上,学生的小动作哪有看不到的?不过,现在不是和学生发脾气的时候,赶快说完,大家都能回家。

    学生的反应已经完全证明呵呵的正确。其实,稍微有些头脑的人,就能理解呵呵的说法。可是研究室出来的尚校长怎么就不明白?为了尽快落实兴趣组,上个星期加开四次班主任会,每次都是“转型跨越”那么几句话。现在,陈逸华盼了半个月,下午觉也没了。想想这场很快就会不了了之的改革,陈逸华心里有些乱。再看看这些学生,没人举手就罢了,竟然还有人在相互唧喳耳语,小陈老师心里这个烦!

    “有什么可讨论的,报名的同学举手!”陈逸华还是忍不住吼一声,教室里立马就静了下来。学生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只有几个活泼的,微微扭扭头,瞅瞅左右前后,寻找着敢于第一个吃螃蟹的勇士。

    挺可惜,没有一个人挺身而出。

    3

    “嘿,子青,你收拾得真快。”褚光刚进宿舍楼,冯子青已经拉着行李箱出来。

    “我们下课早,马玉没说几句话,就让我们散了。”

    “你们没有说兴趣组的事吗?”

    “什么兴趣组?”在朗清循规蹈矩地被关了半个月,冯子青就想回家。可褚光忽然提起一个新鲜事物,好奇心一下就战胜了回家的热切。

    “也没什么。”褚光倒是对兴趣组毫不关心,只不过因为陈逸华煞有介事地足足说了一刻钟,才在冯子青面前提起,“就是要开展什么课外兴趣活动,要学生们回家和家长商量。”

    十几分钟前,陈逸华在台上认认真真地讲,褚光在台下仔仔细细地收拾着桌子,现在却要他调出大脑里的记忆。“好像除了数理化生,其他高考科目都有活动课。还有……”褚光努力搜索着,只得到几块残片。

    “很重要吗?”冯子青插一句。

    “应该是吧。不过我觉得不是。可是我们老班说了半天……”

    正当褚光思维混乱,语义不清,冯子青的回应却十分平静:“谢谢你,我明白了。”

    褚光不知道冯子青怎样明白的。不过他觉得,兴趣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雷声大,雨点小。”虽然有时幼稚,但褚光还能明白彩8的那点手段。一开始,为了打素质教育的大旗,作业也不多留,上课也轻松,一个星期能组织好几场活动。低年级的学生这样玩,高年级学生却仍然是按部就班地做题失眠叫家长。过几个月毕业考结束,彩8名也出了,成绩也有了,还没玩够的孩子们也该收心啦。所以,当听到陈逸华讲什么兴趣组时,褚光没有受什么触动,同桌却很兴奋。那眼神就是在告诉你,看吧,终于有一个放松身心的合法理由了。

    “爸爸,彩8要开兴趣组。”

    “嗯?”听到儿子低沉的声音,冯裕总有些恐惧。这孩子一压低声音,准有心事。

    “我想参加。”冯子青声音有点沙哑。喝不惯教室里的纯净水,又懒得到食堂茶炉里接开水,三四天才喝一次水,嗓子能不沙哑吗?

    “嗯,好的。”冯裕一直都顺着儿子。不过,以前有这种活动,儿子从来没和他商量过。今天怎么想听老爸的意见?冯裕随口问了一句:“你们老师怎么说?”

    冯裕当然想知道老师的意见,和彩8保持一致嘛。那老师如果一句话都没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老师没说。”

    冯裕以为儿子在搪塞自己:“傻小子,老师没说,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彩8说的。”冯子青异常平静,“彩8要组织兴趣组,要求学生回家跟家长商量。我们班主任没有说这件事,是其他班同学告诉我的。现在我跟您商量一下,我想参加语文组。”

    这哪是商量!分明是给我下通知,而且是向我发泄情绪!冯裕这才明白儿子今天一反常态的原因。现在能说什么?老师不说话,这不就是不想让参加?可是阻止他,肯定又会闹僵。冯裕的大脑高速运转,到底说什么好呢?

    “子青,你有爱好,爸爸绝对支持。”冯子青低着头,冯裕看不到儿子的表情,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

    “有爱好是好事,”冯裕本来想说不要因为爱好,耽误学习之类的话,可话到嘴边怎么就变啦?这不是支持胡闹吗?因为离婚,从小就惯这孩子。现在长大,能治住他老爸!答应他有什么要紧的,这孩子在初中,不也是这样折腾过来的吗?现在重要的不是兴趣组和正课之间的冲突。如果答应他,就是变相支持他和老师对着干!真让人头疼。一个人在家,就盼着见儿子。儿子回来了,又给他带来这么个麻烦事。

    “爸爸支持你有爱好。”冯裕左思右想,终于表态,“但是,爸爸怕你耽误学习,毕竟学习还是第一位的。你看这样好不好?回去跟老师沟通一下,就听老师的意见,爸爸不干预。”

    唉,只有把这件事推回去……

    4

    褚光镇定地计算着一个永远也算不出来的数字。兴趣组关他什么事?自从参加过小学的合唱团,他对于课外活动就出类拔萃地不感冒。不管几年级,合唱团的节假日总是残缺不全。据内部人士称:“我们不是在电视台录像,就是在去电视台录像的路上。再不然,就是在彩8排练室里为录像作准备。”其余像舞蹈班声乐班,情况大体相似。有时间到处演出献花,显示彩8的素质教育新成果,还不如在家里看看喜欢的书呢。其实,在彩8排练,也不见得多么累。一群小学生,疯一会儿,排练一会儿,化化妆,再用沁出汗的小手抹掉,评论着谁脸上的粉太厚,看起来像女鬼;谁嘴唇红得吓人。到了录音室演出厅,老师们还得想办法捆住这群像撒欢的猴子一样左摸右看,见生人就说话的孩子。不然,碰坏设备,冲撞领导,怎么办?虽然限制措施不断,孩子们还是该玩玩该乐乐,藏在大幕后面兴高采烈地叫着:“鬼来啦!”指着某位脑门亮得很有威严的中年大肚男,咯咯地笑着:“你看,他是不是和尚呀。”的确很有趣,然而,结束回家,才发现桌子上的作业,一点儿也没动。

    “褚光,你这态度不对。重在参与嘛。既然彩8提供这样的机会,你就应该踊跃报名参加。”褚卫平倒是积极。

    “太麻烦,还要占用自习。”褚光自认为这是个极其简单但又非常有力的理由。

    爸爸在报社做总编辑,理论功夫着实了得,哪里会被儿子这个理由驳倒?不假思索,就开始长篇大论:“那你为什么不能提高效率?等你们走上社会,哪会像现在这么简单?不仅要学习工作,还要处理各种各样的关系,现在就该历练历练。人的精力是无限的,只要你想做好就没问题。你就应该试试,不然变成书呆子,怎么走向社会?”

    “卫平,孩子本来就累,你还给他找事做。效率可不是逼出来的。”徐朗雁一直是儿子的坚强后盾。

    褚卫平有些暴躁地打断妻子:“我一教育孩子,你就给撤劲。他这么小,想得不全面,就得帮他分析。要不然,彩8怎么要他们和家长商量。再说,参加兴趣组还能长知识,孩子吃点苦怕什么!”

    “那彩8也没说让家长决定呀。”褚光最不喜欢爸爸自作主张的支配欲。每次跟他商量事,都把自己的观点强加于人。有妈妈作后盾,底气就更足:“反正我不参加,也肯定没多少人参加,有的班根本就没说这件事!”

    “褚光,你这是干什么?爸爸帮你分析也是为你好!”

    徐朗雁见丈夫的脸涨得通红,忙压儿子服软:“快跟爸爸道歉。”

    其实褚光一直很听话。先是由着爸爸,偷偷摸摸早上学一年。后来又是在爸爸的鼓动下,迷迷糊糊地跳一级。一个小孩子面对比他大点但也有限的哥哥姐姐,撒娇装可爱也是可以理解的。况且,小学时的褚光绝对可爱,自然会有很多哥哥姐姐喜欢他。在彩8这大概是件好事,许多人宠爱自己,褚光也乐得接受。然而,在家里被爸爸妈妈宠着,就得另当别论。

    “我都长大了。”褚光的潜台词很明显,“我的事不用你们管。”有同学晚上十二点,还在聊QQ。从前一天下午玩网游,一直能撑到第二天凌晨。褚光就像听到天方夜谭:“你们爸爸妈妈不管吗?”

    管?爸妈当然要管。有的掐网线,有的停电视,也有的藏起了一切小说杂志,回家吃饭睡觉写作业吧。听到这种情况,褚光依旧一脸惊讶。

    当然,也有的家长什么都不管。但有个前提,就是你成绩好。还有的人成绩本来垫底,因着家里财大气粗,也就不再多管。更多的家长还是处在对立面。上网?黄色暴力凶杀,这可不行。看电视?没完没了的肥皂剧,自己都把持不住,能让孩子看?课外书?看没有习题的书,就是浪费时间!朗清曾经有一位参加自主招生的学长,在教授的穷追不舍下,无奈地冒出一句话:“我们是全封闭彩8。”怪不得家长对朗清放心!

    被彩8全封闭的褚光,回家后还能透口气。上网可以,电视可以看,小说也可以读。只是晚上十点之前必须睡觉,早上七点之前要起床。起床以后必需洗脸刷牙,坚决禁止赖在床上。早饭必须吃两个鸡蛋。诸如此类生活习惯,绝不能让自己做主。

    “作息要有规律。”爸爸总是这句话,“计划好多少时间上网,到点必须停止。”褚光当然不愿意,一小时一会儿就没,这么刻板。可是没办法呀,“小孩子不管就不知道对错。”爸爸还有这么一句话。

    平等对话,有一个自以为是践行楷模的老爸,褚光很无奈。游戏规则都是爸爸定,裁判员当教练,真的就平等?上网一小时,传说中的最佳时间,褚光不理会这些。他只知道,要是不同意,说不定就不让摸电脑了。褚光确实想当裁判员,也想体会一下通宵上网昏昏沉沉的奇妙感受,试试赖床到底有多惬意,早上不吃饭又是什么样子,饿一天更好。

    “绝对不行,这样身体就垮了!”妈妈也义不容辞地站出来。

    不行就算了。十一假期,褚光以长大为名的独立运动,就这样宣告失败,还是继续听话吧。

    这次褚光还是听妈妈的话,跟爸爸道歉。好汉不吃眼前亏。反正到彩8,我也不报名。

    5

    眼圈通红的张政向着褚光的方向飘来。挥挥手,竟然没反应。褚光心里暗笑,肯定是昨天晚上熬夜,现在还没醒呢。

    “张政!”褚光大喊一声。

    对面那个像僵尸一样缓缓移动而来的家伙,就像是身上的符咒被人揭下来似的,猛地一颤:“啊?褚光,吓我一跳。”

    “你别告诉我,昨天晚上又熬夜做了。”

    “事实就是这样。宿舍里就我一个人,打手电也没人管。”

    “现在就睡不醒,总熬夜身体就垮了。”褚光这孩子说起别人来,也是一套一套。

    “习惯了。”张政苦笑着,“来朗清不就是为这几道题嘛。”

    张政还没有摆脱午休的阴影,沉浸在梦境倏然结束后头脑发晕脚跟无力的状态。一场午觉睡得浑身冒汗,涎水直流,脑子像被蛀空一样懒得什么都不愿想,只想接着睡。

    分班之后,张政的成绩没什么大的起色。以往把别人学文科的时间用在理科上,现在却行不通。只好把别人吃饭睡觉的时间用在学习上,每天中午已经拖到十二点半以后。褚光的胃跟不上节奏,强烈抗议两个人继续在一起。幸好,张政和笑一在一个班,两个人现在倒是合拍。笑一家在本市,每半月回家还可以恶补一次睡眠,张政却留在彩8,继续忍受着周日早上都不消停的铃声。晚上熬夜做题,第二天五点半,电铃就又吹响冲锋号。从这一刻起,铃声就像学生上下学时,把周围街道堵得严严实实的车队,没有个尽头。

    每个课间都是冷水洗脸。周日上半天,张政就是这样熬过来。十二点铃一响,正在似与不似晕与清醒之间徘徊,满脑子“系着弹簧的金属钠小球,遇水会发生何种反应”之类顶尖难题的张政,猛地打个激灵,出一身冷汗,清醒不少。收拾一下摊了一桌的数理化卷子,还是回宿舍补觉吧。

    午饭都省下,从教学楼径直奔回宿舍,扒下外套,蒙上被子。这一觉整个上午都盼着呢,盼着没铃声打搅才好。

    “总是做题也不是办法,难道只有题海战术吗?”褚光在楼道里劝着张政,“为什么玉衡就那么轻松呢?肯定是有方法的。”

    “嗯,啊。”张政心不在焉地应着。他现在想的就是好好拿凉水冲头。

    正在两人说话的当口,冯子青已经摇摇摆摆地走进了教室。第一次放假就迟归彩8,也许会有一场风暴在等着他。不过,冯子青也算是有历练的人,摇摇摆摆就晃进了安静得几乎所有人都处在昏迷状态的教室。

    玉衡告诉他:“这两节课,马老师一直没露面。”

    外面开始敲钟,这让在教室里睡觉的高一高二的孩子着实得意一场,高三又要周测。半月歇一晚上的假期,保证了充足的测试时间。就在罗亮赶写日记的时候,卷子已经发下大半。刚敲响的钟,提醒学生们该答题了。

    桌子上所有的书都被扔在地上,讲台上放着封条锥子棉线糨糊,旁边坐着不许备课批作业看闲书,只许盯着学生,直到眼发花头发晕就想睡觉的监考老师。每个人的学号被打出来贴在桌子上,从一到七十,从前门一直排到后墙角,真是中规中矩。

    罗亮还在迷迷糊糊地胡思乱想。在家的时候,因为妈妈随口夸几句自己不喜欢的同学,就赌气没和她说几句话;下车的时候没有好好跟妈妈说再见……这难道只怨他吗?妈妈早就知道,他不喜欢那个人的风格,还要夸他开朗会交际。难道她没感觉出儿子最讨厌那些满嘴哥们儿义气,胡侃海山,貌似很懂事,硬充成熟的男生吗?竟然还要自己向他学。罗亮绝对不会。他就想躲到屋子里看看书,写写东西。只要不是天天交际应酬就好。

    罗亮心里想着,又觉得不是自己的错。刚才赶着写出来的忏悔书,又可以宣布作废。可是,自己的态度毕竟不对,人家还知道在妈妈面前摆出小大人的样子,我自己怎么就不能装得温良恭俭让?好了,你瞎想什么,妈妈不也是为你以后走上社会好?亲戚朋友聚会都不愿参加,你还能和谁交往?他再好不也是个外人吗?至于生气?还嫉妒人家有那样的好人缘。所谓孤傲,不过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罗亮心里又乱了。怎么到高三,心里还像长草一样?


    



何天白:
《重点中学》主要表达的是行政力量对教育的干涉问题
2011/04/02/15:32 
杨冰:我觉得你作为这么年轻一个学生,你怎么可能会在写这本小说的时候,有这么多素材在这么大的一个话题上面呢?何天白:其实这个问题就是说一个镜子,其实这个镜子不一定会很大,它可能就是一滴水也能折射阳光,可能反映了教育改革它的一个方面,就是我想反映的这个方面主要还是说行政力量它对教育的干涉问题。很多人,因为就我们同龄人,应该大家都会感觉到这个问题,你包括我总结的时候讲过这个问题,不管上小学还是上初中,很多时候体育课音乐课被挤掉,但是有人参观一定会上,不惜血本,把彩8时间表全部打乱,排一个看起来比较合理的顺序,这都是存在的,大家对行政力量干预还是很早能够感受到的。现在就是校长压老师,老师压学生,一层层往下压,我感觉我做的最多的还是把我所听到的,见到的大家的一些观点整理出来,最后汇成这本书。主持人:你能谈一下这本小说的主旨吗?何天白:这本书的主旨,一个主线问题的话,还是说对于,就是教育改革中,这个教育改革到底为谁改的,是为学生改,还是为国家为民族改,还只是为了某些人的政绩而改,因为这个书最开始出的题目叫做《我的校园属于谁》,但是只突出主线,可能彩8日常活动没有反映,后来改成《重点中学》,更能囊括这本书更庞杂的内容在里面。
 从韩寒到何天白:中国应试教育十年无改观  文/三刀柔情  北京大学大一学生何天白一年前写了一本27万字的小说《重点中学》,这部被出版社定位为“中国首部关注当今教育体制的社会问题小说”受到了白烨等文学评论家的好评,也引起了很多同龄人的共鸣。(中国青年报,4月8日)    《重点中学》的主要内容可以用它封面上的一句话来概况:“重点中学是一座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因为那里是通往大学的捷径;里面的人却想出来,因为这里是束缚个性的牢笼。”这虽是化用成句,但仍然不失格言的品质,在给人强烈刺激的同时更发人深省,它极为精地道出了以“重点中学”为代表的中国应试教育的弊端:压抑学生个性发展,阻滞青少年身心健康成长。  不过,《重点中学》并不是“首部关注当今教育体制”的小说,因为在十年之前,同样是高中生的韩寒写了一本《三重门》,这部在一定意义上象征着80后作家登陆中国文坛的作品,同样是以批评现行教育体制为突破口,在这本书里,韩寒以他“比鲁迅更幽默,比老舍更犀利”的文风对中国教育的种种弊端进行了无情的嘲讽,在某种程度上,正是对教育的批评,使韩寒赢得了无数同龄人的认同和追捧。  耐人寻味的是,韩寒和何天白在写作小说时的年龄相仿,都是17岁上下,一个80后,一个90后,两代文学新人不约而同地选择向教育开火,这仅仅是巧合吗?从两部小说的所引起的热度来看,我们完全可以说韩寒的《三重门》代表着80后孩子对教育的态度,而何天白的《重点中学》则代表着90后孩子对教育的态度,那么当两代孩子的态度趋向一致均表现出明显的失望和情绪激烈的反抗时,我们就不得不问:这些来自于孩子的声音究竟是否得到了足够的重视?为什么十年的时间没有让应试教育的现状得到应有的改观?从应试教育到素质教育,中间的路程还有多远?当90后继承了80后的迷茫和叛逆,正在缺失个性和快乐的教育中成长,致使本应无忧无虑的青春染上了深深的忧伤,那继起的00后又会面临怎么样的命运呢?    一个多世纪以前,梁任公做《少年中国说》,其言振聋发聩,至今仍回响于华夏大地:“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要实现中国崛起,必须重视教育,要重视教育,必须重视孩子的成长,要重视孩子的成长,必须大刀阔斧地改变应试教育推进素质教育,不然,所谓“孩子是祖国的未来”云云,只能沦为空话套话废话。  至天涯微博
高中生写小说反思重点中学:“校长庆功宴上猝死” 
2011年04月08日 05:23来源:中国青年报 
    何天白,17岁,北京大学大一学生。一年前,在被保送后,他利用高三下学期两个半月的时间,写了一部近27万字的小说《重点中学》。
    由于何天白90后的身份,小说受到白烨、崔道怡、关仁山等评论家、作家的关注。
    而这部小说被出版社定位为“中国首部关注当今教育体制的社会问题小说”。小说责编、花山文艺出版社编辑李爽认为,这部高中生所写高中教育的小说,反映了来自受教育者的感受和呼声。
    何天白的母校是河北省衡水市的一所重点中学。这所在河北省乃至全国都颇有名气的中学,在2010年高考中,就有78人考取了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两所名校。
    校领导和众多考取了名校的毕业生的合影,被做成巨大的“照片墙”。何天白也在其中。
    “重点中学是一座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因为那里是通往大学的捷径;里面的人却想出来,因为这里是束缚个性的牢笼。”小说封面上的这句话显得意味深长。
    何天白母校的“非触”现象
    “你这小说中怎么缺少女生形象啊?”妈妈李丹凤看了儿子写的小说《重点中学》后,不禁调侃何天白,“一共只有两处提到女生。”
    一向自信的何天白对此很无奈。“虽然平时和班里女生关系还算不错。但对她们的所思所想还真的不了解!”何天白坦言,真是编都编不出来!
    据他介绍,在何天白母校的校规中对男女生“非触”有着明确严格的规定,这种情况下,男生对于女生缺乏了解,实属正常。
    所谓“非触”,全称是“男女生非正常接触”。这是那所重点中学里的“敏感词”。
    何天白举例说,他们校规规定,如果男女生一起去医务室而没有亲属关系,即为“男女生非正常接触”;如果男女生之间互称“姐弟”、“兄妹”,而实际并无亲属关系,也算“非触”。
    何天白的一位学长在博客里曾写道:男女生在一起不是谈理想、谈目标、谈志向,皆为“非触”。
    男女生之间一旦发生“非触”,按照校规规定,轻则写检查、叫家长,重则被停课。
    而关于“非触”的规定,只是篇幅长达六七页A4纸的校规中的一则。而每有新生入学,学习熟知校规则是“新生第一课”的主要内容。
    新生也很快就能感受到在这所重点中学里,强大的校规几乎“无处不在”。
    一个周末,没有回家的何天白和同学们在教室里上自习。由于老师不在,同学们便聊起天来。
    突然,班主任满脸通红地出现在大家面前,教室安静下来。
    “来,咱们看一段电影。”班主任不动声色。很快,刚才班里每个人的一言一行都出现在录像中。
    他告诉记者,在同学间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在这所重点中学里,除了心理咨询室,整所彩8监控装置可谓无所不在。老师只需要在自己的电脑上装一个小小的软件,即使在家里,同学们在彩8的表现也能尽收眼底。
    彻夜攻读,听课犯困用圆规扎
    变态学习是为父母省钱
    李丹凤告诉记者,儿子上高中后,两周时间放假一天:周六下午外加周日上午。周日下午一返校,迎接他们的首先就是一次考试。
    两周难得一天的休息,在考试重压之下,自然变得索然寡味。
    老师“不放过”学生,学生也同样“不放过”自己。
    何天白的一位女同学,就曾向他传授节省时间的妙招儿:睡觉时不脱衣服,包括厚重的羽绒服,这样就可以不盖被子,从而节省了脱穿衣服和整理床铺的时间。
    而作为母亲,李丹凤向记者证实,这样的极端案例不是“个案”,“我朋友家孩子的宿舍里也是这样的!”
    “在彩8的那种环境里,你不这样做,似乎你就是错的。”何天白告诉记者。
    在这样的导向和氛围中,孩子们对学习时间的追求也达到了令人吃惊的地步。
    在何天白曾就读的那所重点中学,晚上22点10分宿舍熄灯,早上5点半统一起床。“我的一些同学自备了手电筒,打着手电筒看书学习。”为了躲过查夜老师的眼睛,这样的夜读时常会从凌晨两点开始直至大家统一起床。
    睡眠不足,严重影响了学习效率。为了提神,一些“变态”的方法被大家使用:喝咖啡喝茶、站着听课都属小儿科,甚至有的同学掐自己、用圆规扎自己来让自己保持较好的学习状态。
    多年的求学应试经历,使考试分数在这些重点中学孩子的心里,早已不再仅仅是分数,它意味着未来的事业、前途和命运,甚至是眼前为升入一所好彩8父母所掏的人民币。
    “上小学时何天白就知道,上这所重点中学哪怕是差一分都要交18800元。”李丹凤回忆说,为此每每淘气损坏了物品,面对父母严厉的面孔,自信自己一定能考上重点中学,为父母省下18800元的何天白,总是颇为豪气地对父母说:从我省下的那18800元里扣吧!
    我为什么要把校长写死
    《重点中学》开篇第一章即为“校长猝死庆功宴”。
    小说中,朗清中学这所重点中学的校长杨之滨,由于在他手里,“彩8高考成绩一连九年稳居全省第一”,每年都会有40多名学生考上清华、北大,“占去全省的三分之一”。于是一提到杨校长,“谁不敬他三分”。
    然而由于一次高考成绩不够理想:“朗清在全省的名次一下跌出了前五。”“学生的抱怨、家长的指责、社会的批评、领导的斥责,一齐向杨之滨袭来”。
    于是,“杨之滨一下就蔫了”。“全国先进教育工作者——落选了,市政协常委——这一次压根儿就没有他的提名,至于省教育协会理事长的职务,他也主动辞了。”
    在小作者看来,分数和升学率不仅是被教育者的“命根”,同样也是教育工作者的“命根”。
    于是,小说一开始,杨之滨再奋战一年,将朗清中学高考成绩再次带至全省第一,从而在重享由此带来的荣耀与尊敬时,却由于劳累过度,在庆功宴上突发心脏病,意外死亡。
    写完这一章,何天白一脸沉重地对妈妈说:“我终于把校长写死了。”为此,妈妈评价:“颇有当年福楼拜写死包法利夫人之风。”
    “校长猝死庆功宴”这样的章节,对于作者来说纯属虚构,但教育工作者的不容易,作为受教育者的何天白则有着切实感受。
    何天白就有一位老师,因工作劳累,昏倒在讲台上。谈到自己的老师,这位90后言语中全是感激和尊敬。
    但敬业老师为何难逃应试教育帮凶的责难?“如果对教师的评价机制不变,换了谁都会走应试教育的老路,而且越敬业走得越远。”何天白说。
    在何天白曾就读的那所重点中学,每年彩8都会评选“最受欢迎教师”。在这项评选中有学生为老师制作PPT、通过演讲帮助老师“拉票”等环节,因而被老师格外看重。
    但要想取得参选资格,首先一条就是老师所带班级考试分数首先在年级排名中名列前茅。
    这样的评价标准,让这名曾经的高中生认识到,应试教育植根的大环境不改变,教师的评价标准不改变,个别教育者的改革注定要失败。
    小说中,作为杨之滨的继任者、上任时雄心勃勃倡导素质教育的朗清中学新校长尚革,最终在现实当中走入了“伪素质教育”的死胡同,在何天白看来,“实在是一个必然的结果”。
    真应试教育:我是流氓我怕谁
    假素质教育:说一套、做一套
    在小说创作过程中,何天白每天边“码字”,边在网上和同学聊天。
    对于他的创作,同学们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心。在写一部什么小说?这是每个同学必问的问题。何天白的回答却很简单:一部反映“真应试教育”和“假素质教育”斗争的小说。
    “真应试教育通常摆出一副‘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态度’。‘我就是应试教育,爱咋地咋地’。”何天白解释说,假素质教育则是一副伪君子的面孔,“说一套、做一套”。
    而在这名大一学生看来,相对于真应试教育,假素质教育更令人痛恨。“假素质教育不仅自己在说谎,还要教学生一起说谎。”而真应试教育起码不会因为应付检查,临时换掉学生的课程表,“不会说我们学生的高升学率是玩出来的”。
    上初中时的一次经历,一直令何天白“耿耿于怀”。
    彩8为了应付一次关于素质教育的大检查,竟然为同学们换上了临时课程表。“在这张课程表上,美术、体育等副科得以幸免,没被语文、数学等主科占领。”同学们还按要求从家里带来了皮筋、沙包等。课间时,老师一反常态,要他们到操场上去做各种游戏,“还嘱咐我们要玩得‘HIGH’一点”。
    “这么做绝不是从学生的角度去考虑教育,而是一些教育管理者、工作者把教育作为自己获得政绩、取得成绩的手段。”在编辑为小说改名前,作者为这本小说定的题目是《我们的校园属于谁》。
    小说中,“崇尚改革”的新校长尚革也曾想要全力推行“素质教育”,但迫于旧有考评机制和一些主管官员的压力,“课改”改的变了味,走上了“伪素质教育”之路。
    小说最后一章名为功德圆满。而在作者何天白看来,结局只是一个“伪大团圆”。
    而从“伪素质教育者”来说,推行“伪素质教育”同样可以提高升学率,出成绩、出政绩,“受折磨的却是每个受教育者”。
    其实,创作之初,何天白也想写一个真正大团圆的结局。“学生高兴,家长满意,彩8成绩也上去了,总之素质教育取得了成功。”但他提纲列了一半,他就写不下去了。
    “我所写的伪大团圆的结局却是真实的。”在他看来,现实中,即便明知是“伪素质教育”,只要升学率高,家长们还是一样会源源不断把孩子送来,“这就是现实”。